房间中,云蝶那歇斯底里般的尖叫声在回荡。

  陆夜则怔在那。

  李清尘,是那青桑村村正的孙子?

  这个真相,完全让陆夜始料不及,一时都有些难以相信。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陆夜忍不住轻语。

  “这可不是巧合!”

  云蝶眼眸中,浮现一抹掩不住的恨意,道,“在得知我父亲死在青桑村的消息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报仇的办法。”

  “青楼很肮脏,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而我恰好认识一些消息灵通之辈,得知青桑村的村正之孙,曾被拐骗,卖到城中。”

  “于是我寻找那些专门贩卖孩童的牙人,足足打探了半年之久,终于让我打探到,当年收买你的那对老夫妻早已死掉,而你则沦为乞丐。”

  “然后,我找到了你,把你收养在了身边。”

  说到这,云蝶面露一抹疯狂般的笑容,道,“知道么,我供你吃穿、读书、修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你去复仇!”

  “青桑村的村正,收养了我妹妹,却当着我妹妹的面,杀害了我父亲。”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你这个村正的孙儿,亲手去杀了村正!”

  “当然,若你被村正杀了,就更好了!”

  陆夜听完,不由一声轻叹,“这么多年你一心复仇,就没有想过,把你妹妹从青桑村接走?”

  “你以为,我不想?”

  云蝶吃吃笑道:“可我是青楼妓女啊!身体脏了,心也脏了……”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都视我为耻辱,若让我妹妹知道,她姐姐是个臭婊子,该作何感想?”

  说着,云蝶忽地蹲在地上,掩面痛哭。

  陆夜一时沉默了。

  他在想,这次若不是自己,以李清尘的秉性,极可能早已死在青桑村,死在其祖父手中。

  半晌,陆夜道:“过去十多年,你一直教导李清尘要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自己却为何这般心毒?”

  云蝶蹲坐在地,双手环抱双膝,眼神恍惚道:“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父亲是个落第秀才,去青桑村找我妹妹,稀里糊涂就被当做人贩子打死。”

  “既然如此,我也要教村正的孙儿读书,让他清清白白地去杀了其祖父,或者死在其祖父手中!”

  云蝶说着,抬眼看向陆夜,“可我没想到,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她惨然一笑,“还真是造化弄人,让我十多年的隐忍和心血,都付诸东流了。”

  陆夜忽地探手,隔空一抓。

  那翻到的梳妆台附近,一封信遗落在那,此刻则被陆夜摄取过来。

  当看完信中内容,陆夜顿时沉默。

  原来,这是云蝶所写的一封遗书。

  她早就决定,当得到“李清尘”死在青桑村的消息后,就自我了断!

  在信中,云蝶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幼年时,跟随父亲读书识字,生活清贫,却很安稳。

  等她长大后,当年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早已被拐骗带走,母亲悲愤交集,撒手人寰。

  父亲外出寻觅多年,好不容易找到妹妹的线索,却惨死于青桑村。

  就连她自己,也因为家中欠账,被逼卖身青楼……

  凝视着遗书上那一行行隽秀字迹,陆夜心中莫名有些恍惚。

  李清尘、云蝶、县令赵晔、崔松、秀莲、村正、山神云水君……

  这一个个人物身上的罪与血,一一浮现在心头,交织出一张由因果编织而成的大网。

  至此,这一件案情的全貌,等于已经全部摸清楚。

  可陆夜一点也不高兴。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和无力。

  生苦、

  老苦、

  病苦、

  死苦、

  爱别离苦、

  怨憎会苦、

  求不得苦、

  五蕴炽盛苦!

  人生八苦,化作了无岸苦海,众生则浮沉于其中。

  那么,究竟是什么,酿造了这一切苦果?

  面对这一桩案子,自己又当如何去做个裁断?

  陆夜心中如此问。

  这一刻,他方才明白,观众生百态,叩问本心之意。

  原来叩问的,就是自己如何看众生,又如何看众生浮沉之苦的!

  许久,陆夜摇了摇头,长身而起,走出房间,大步而去。

  云蝶枯坐在那,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

  匆匆一个月,陆夜走过了整个大楚地界。

  他终于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当年大楚皇后过寿,天下各地,皆送有贺礼。

  山神云水君献出的幼子心肝,仅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大楚皇后甚至早已忘记,还有这样一份贺礼。

  朝廷之上那些大人物,拿童男童女当药引,只因为听说,以此炼药,可延年益寿,永葆青春。

  至于死伤多少孩童,则无人在意。

  这一个月,陆夜入眼所及,皆是世道崩坏、民不聊生的景象。

  那庙堂之上,权奸窃柄,卖官鬻爵,贿赂公行。

  州府之间,贪吏如蝗,豪强如虎。

  天灾频发,赤地千里,饿殍横野无人收。

  鬻儿卖女,犹不能活。

  盗匪蜂起,冤狱塞途。

  强者持刀为俎,弱者引颈为肉。

  礼义廉耻尽扫于地,人心惟剩利害相噬。

  这世道,写满了人吃人!

  律令、秩序、道德、教化……都已名存实亡。

  众生浮沉其中,一如苦海挣扎。

  一个月后。

  陆夜重返云水县。

  云蝶早已自缢。

  秀莲伤心欲绝,难产而亡。

  崔松备受打击,神智疯癫,跳河而死。

  县令赵晔被满门抄斩。

  青桑村的村正和那些村民,惨死于虎妖云水君之口。

  云水君叩首于老道人墓碑前,自绝而亡。

  都死了。

  大雪飞洒,天地一片白茫茫。

  陆夜站在那老道人的墓碑前,看着云水君的尸体,沉默了许久。

  “在这秩序崩坏、人心腐朽的乱世,众生之苦,重于神山,众生之命,却轻于鸿毛……”

  陆夜看着那漫天大雪,轻声自语。

  “佛门说,众生皆苦,故而佛立宏愿,普度众生。”

  “道门说,众生迷道,沉沦生死,故道祖立慈愿,济度众生。”

  “儒门说,苍生多艰,世道失序,故圣人立仁心,平治天下。”

  “而我……”

  陆夜唇边浮现一抹自嘲,“只是一个修行路上的剑修,你却拿天下苍生之苦来考验我,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他拿出酒壶仰头饮尽。

  眼眸悄然变得清澈、坚定、平静。

  “不过,我手中剑锋未尝不利!”

  “你问我众生若何,我说众生如水,水能载舟,亦可覆舟。”

  “这天下,终究是众生的天下,而非某一人一道之天下!”

  “待他日,我便以手中之剑,为这世道点燃一点星火!教一教众生,当如何递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一剑!”

  “至于现在……”

  陆夜摇了摇头,“我非佛陀、非道祖、非圣贤,终究也只是众生中的一个,浮沉于道途,羁縻于恩仇因果,还有属于我自己的路要走!”

  “你若不认可,那是你的事情。”

  “于我而言,历经这次考验,反而更让我明白,要想给众生做什么,自己先得有能耐才行!”

  陆夜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围绕着青桑村交织而成的那些罪与血。

  每个人都该杀。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由己!

  每个人都那般可怜。

  却又那般可恨!

  杀这些人,太容易。

  可想要平治天下,济度众生,却太难!

  “这,就是我的答案。”

  陆夜说罢,甩手把酒壶扔到了漫天风雪中。

  身心皆明,神念如一。

  下一刻,其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

  天荒仙都。

  那座毗邻在一座绝地天通石碑附近的破败道观内。

  “人心险恶,尽在这为虎作伥之局,我却没想到,那位道友身为剑修,到最后竟未曾大开杀戒。”

  人皇那一道执念所化的身影眸泛异色。

  通过众生鼎的力量,已让他得知了陆夜所经历的一切。

  人皇比任何人都清楚,换做任何一个如陆夜这般的修道者,在那大楚天下,简直和无上主宰没区别。

  只要愿意,甚至能轻松把大楚天下屠戮一遍。

  但偏偏地,自始至终陆夜除了杀了一些伥鬼之外,其他时候未曾杀过一人。

  “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人皇抬眼看向众生鼎。

  众生鼎嗡嗡颤抖,似在说什么。

  “你说他不敢如佛陀、道祖、圣贤那般,为众生请命?”

  人皇忍不住摇头,“那位道友若这么做了,反而让我失望!”

  “诚如他所言,他尚且在求索大道的路上,远远无法和佛陀、道祖这些存在相比,有什么底蕴能为众生请命?”

  人皇眸光深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更别说那位道友也说了,待他日,会以手中剑锋为众生点燃星火,教一教他们如何递出属于自己的一剑!”

  “依我看,这般气魄,完全不逊色于佛陀、道祖、圣贤之流!”

  众生鼎沉寂不动,似是在沉思,并无反驳。

  人皇则笑了笑,继续道:“我现在愈发确信,让你跟随那位道友离去,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选择。”

  刚说到这,众生鼎忽地一声轰鸣,鼎身飘洒亿万光雨。

  陆夜的身影,则在光雨中凭空出现。

  他才刚出现,就摇头道:“这众生鼎,不要也罢!”

  ——

  ps:这个“为虎作伥”的剧情,金鱼花费了很大心思,就想写一些不一样的给兄弟们看看,却没想到这些天书评区出现了很多批评的声音。

  金鱼很惶恐,也认真反省了,或许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才会事与愿违。

  今后,金鱼会尽量改正,万望兄弟们海涵,鞠躬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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