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北方行进的这条海上航道,凶险程度远超众人预先的预估。

  灰篷快船驶离东境港口才过半时辰,海面之上,一层浮沫便清晰映入眼帘。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银灰色碎末,散落在灰蓝色海水间,恰似随风扬散的炉灰。

  船只不断向北深入,海面浮沫愈发厚重。到最后,整片海域仿佛铺了半指深的湿雪。

  船头破开层层浮沫,发出沉闷沙沙声响,宛若车轮碾过一地碎裂的白瓷。

  墨十七蹲踞在船头,抬手取出勘测符,径直贴向翻涌的海面之上。

  符纸刚一接触浮沫表层,纸面瞬间漾开一层刺目的暗红色泽。

  他面色骤然沉下,迅速收回符纸,压低声音向着身侧的沈无名禀报。

  旧物碎屑的浓度,比起远航传讯传回的消息,再度暴涨整整一倍。

  北渊海眼依旧在源源不断向上喷涌碎屑。照这般速度推演。

  今夜入夜之前,海面浮沫便会吞没北渊连通东境的全部海上航道。

  沈无名静立船头,桅杆顶端悬挂着一盏铜灯,灯火静静摇曳。

  灯火在浮沫上方燃得比往日更加明亮,金色光芒穿透薄薄银灰浮沫。

  光芒铺展开来,将船头前方三尺范围之内的海水尽数照亮。

  他留意到浮沫之间,不时翻出细碎近乎透明的片状残物。

  此物形态酷似生物褪落的旧皮,边缘微微卷曲,日光下泛着浅淡银蓝光泽。

  沈无名抽出腰间长剑,剑尖轻轻挑起一片薄皮残片。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冰凉柔软之感传来,如同古生物剥落的死寂外皮。

  “这是什么。”他抬手,将这片半透明的残皮递到墨十七面前。

  墨十七取出刻线符,对着残皮细细测算片刻,眉头越锁越紧。

  像是蜕下的壳。海底存在一头古老无比、身躯庞大的存在,此刻正在渊底蜕壳。

  沈无名将那片残皮妥帖收入袖袋,抬眼遥遥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灰蒙蒙的海雾笼罩海天交界之处,雾霭深处隐约透出一线暗红光晕。

  好似一道横亘海面的陈旧伤疤,正缓慢不断地向外渗出暗红血光。

  他心中了然,韩奉定然已经抢先一步,抵达了北渊这片险地。

  对方所乘快船行走深水航道,航速极快,至少比他们提早半日抵达。

  时至当日午后,快船驶入北渊的辖域之内,海水颜色陡然剧变。

  原本的灰蓝色褪去,化作深沉暗赭之色,如同整片大海浸透血色。

  鲜红褪去之后,只余下沉淀在海水底层,如同铁锈一般沉郁的色调。

  这片海域的浮沫相比别处更加浓密厚实,船身吃水明显变浅。

  航行速度随之缓缓下降,船底时不时传来沉闷的摩擦响动。

  仿佛船身不断擦过半埋在幽深海面之下,粗糙不平的石质表层。

  墨十七再次取出勘测符,贴向海面进行探测,符面暗红浓到近乎发黑。

  他小心折好符纸收好,转头对着沈无名开口,道出眼下的危机。

  这片海域海面的旧物浓度,已然抵达危险临界线。继续向深处前行。

  浮沫便会凝结成坚硬外壳,到那时,船只再也无法继续向前通行。

  沈无名缓缓环顾四周海域。北渊与东境、九海的风貌全然不同。

  这里看不到任何海岛,不见渔船踪迹,海鸟绝迹,连海风都带着沉郁压迫感。

  好似有庞然大物压在海天之上,连海风都难以畅快翻涌。

  海面尽头,那道暗红光晕愈发清晰醒目,宛如半阖的巨大眼瞳。

  在厚重灰雾之中,正一下一下缓慢地眨动,带着慑人的气息。

  他当即下令船只就地停泊,将铜灯悬置船头,静静等候一炷香时长。

  西斜天光洒落海面之时,海面浮沫骤然从中向两侧分开一条狭窄通路。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掌,亲手拨开厚厚的浮沫,开辟出通道。

  通路尽头,一道人影自茫茫灰雾之中缓步走出,踏在浮沫之上前来。

  来人赤着双足,脚底不曾沾染半点浮沫,每一步落下。

  脚下碎壳便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幽深黝黑的海水。

  那人行至船只前十步的位置停下身形。身材偏矮,身披碎布缝成的旧氅。

  大半面庞被兜帽遮蔽,只露出一截瘦削下颌,两片干裂的嘴唇。

  他缓缓抬头,兜帽之下露出深陷的眼窝,眼珠呈暗褐色。

  瞳孔深处,清晰倒映着远方海天之间那一道暗红色光晕。

  “东边来的?”他的嗓音被海盐侵蚀,沙哑干涩,缓缓开口发问。

  “采灯人已经封死北渊所有登岸通路,你们,过不去的。”

  沈无名站在船头,抬手将桅杆上的铜灯取下,提握在掌心之中。

  灯火照亮来人脚边层层浮沫,那双暗褐色眼眸,在金光下微微一缩。

  他久久凝望着铜灯,嘴唇缓缓翕动,一字一句轻声道出。

  “这是命灯。”

  “是。”沈无名平静应声。

  “从东境来的?”那人再度开口询问,语气和方才相比,悄然发生变化。

  “自东境启程,但这盏命灯,原本归属九海。”沈无名将铜灯抬高半尺。

  让灯火的金光,尽数照亮来人整张面容。兜帽之下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

  颧骨高高凸起,面皮常年经受海风打磨,粗糙得如同老旧皮革。

  他凝望着跳动灯火,眼底暗褐色仿佛被金光冲淡一层。

  一缕纤细的银蓝色微光,自眼底深处缓缓浮现。

  “九海。”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骤然压低,好似细细咀嚼一个早已遗忘的古地名。

  “九海的命灯。九万年了。”

  他向后退开一步,抬手掀开头上兜帽。整张脸庞暴露在铜灯灯火之下。

  沈无名望见他额头正中,刻着一道浅淡的银蓝色竖纹。

  纹路的本源,与浮沫里那些残皮之上的银蓝色纹路完全同源。

  中年男子抬手,轻轻按在额间竖纹之上,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份。

  “我叫渊回。北渊采灯人第七代守灯者。你们再晚来半日,我就得亲手沉了这片海。”

  沈无名将铜灯托付给身侧墨十七,纵身跃下船头,踏浮沫走到渊回身前。

  脚下碎壳坚硬如同薄冰,落脚时沙沙作响,却不会轻易碎裂崩开。

  站稳身形之后,他开口发问:“北渊海眼下面是什么。”

  “旧物。”渊回转身向着灰雾深处迈步,抬手示意沈无名紧随自己。

  “九万年前,自东境海眼爬出的存在。当年奉灯者将它封禁在北渊渊底。”

  “奉灯者以自身本源化为锁具,将渊口牢牢封住。如今,这道锁快要断裂。”

  渊回一边向前行走,一边缓缓诉说。嗓音被漫长岁月磨去锋芒,语调平沉。

  沈无名紧随在他身后,墨十七手提铜灯,紧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踏浮沫稳步前行,越是向着深处行进,四周浮沫愈发坚硬厚重。

  落脚之处,如同行走在万古不化的坚冰表层。灰雾之中暗红光晕越来越近。

  不多时,沈无名终于看清这道光晕源头的完整模样。

  一根巨型石柱矗立海面之上,通体呈暗红色,表面遍布海水侵蚀而成的蜂窝孔洞。

  石柱高达数十丈,柱顶隐没在漫天灰雾之中,看不到尽头所在。

  石柱四周,浮沫凝结成一层厚实坚硬外壳,壳面蔓延着银蓝色脉络。

  如同老树根须一般,自石柱底部向着四面八方不断延伸铺展。

  “北渊海眼柱。”渊回在硬壳边缘驻足,抬手指向石柱底端。

  “九万年前,奉灯者自东境海眼,一路追猎旧物,南下抵达此地。”

  “旧物钻入渊底藏身,奉灯者紧随而入,以自身本源封死渊口。”

  “他又剥离自身一部分存在法则,压入东境海眼的封层,两处一同锁合。”

  “只是九万年时光流逝,北渊这边的封层,始终在缓慢变薄。”

  “三天之前,一股外来共振,顺着旧页根系自东境传来。”

  “共振震动之下,渊口的封层被震得松动开来。”

  沈无名屈膝下蹲,伸出掌心贴在硬壳表层。存在法则触碰硬壳的刹那。

  深渊之下,传来一阵厚重搏动。这股脉动,和封层残存微弱脉动同源。

  只是振幅暴涨数倍,好似一颗巨大心脏,在深渊底部缓慢有力跳动。

  他收回手掌,缓缓起身,面向渊回继续发问:“旧物是什么形态。”

  “看不清。”渊回轻轻摇头,“从古至今,没有人真正看清过它的本体。”

  “九万年前的往事,只留存于奉灯者亲手写下的记载之中。”

  “奉灯者记述,此物没有固定形体,遇水化水,遇石化石。”

  “它能够模仿一切接触之物的外形,连同气息都能复刻。唯一无法模仿的,是灯火的频率。”

  “所以奉灯者以灯为锁,命灯充当锁芯,旧页残力作为锁体。”

  “只要命灯长明,旧页根系不受撼动,旧物便无法挣脱禁锢。”

  “但韩奉动了探针。”沈无名自袖中取出那枚探针,递到渊回眼前。

  “他在封层之内埋下这根探针,探针带来的共振顺着旧页根系传到北渊。”

  “旧物感知到东境传来的信号,误以为钥匙正在转动,于是开始向外冲撞。”

  渊回接过探针,在铜灯的金光之下,仔细辨认针身镌刻的细密文字。

  指尖抚过针身铭文之时,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许久之后才开口。

  “这是奉灯者的字迹。他将自身本源所在位置,一并刻在了探针之上。”

  “没错。韩奉认为,旧物若是苏醒,奉灯者本源便会自行归位。”

  “本源一旦归位,东境封层锁芯便会偏移,他便能借此机会谋划。”

  渊回把探针交还沈无名,转身面向那根巍峨暗红石柱。

  灰雾笼罩之下,他单薄的背影在海风里,旧氅猎猎翻卷。

  沉寂许久之后,渊回再度开口。嗓音里生出一种全新的质感。

  仿佛深埋万丈海底万载的弦,被外力轻轻拨动,震颤悠远。

  “奉灯者的本源,就在这根石柱之下。当年封渊之时,他将自身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渊口化为锁,另一半沉入渊底化作钥匙。”

  “钥匙落在旧物身侧,被旧物困守整整九万年。想要取出钥匙。”

  “必须下到渊底深处,在旧物身侧,将这枚钥匙唤醒。”

  “我去。”沈无名沉声开口,没有半分迟疑。

  渊回并未回头,只是抬手,指向石柱底部一道狭窄裂缝。

  裂缝之中不断涌出暗红光芒,光里混杂银灰色细碎颗粒,如同碾碎的旧银粉末。

  “从这道裂口往下走。渊底没有海水,亦无空气。那里只有旧物的躯体。”

  “踏入渊底之时,不要用足底感知周遭,要凭借灯火的频率去分辨。”

  “旧物无法复刻灯火,唯有灯火的气息,能够暴露它的踪迹。”

  沈无名抬手提起铜灯。灯火在石柱前方炽亮燃烧。

  金光撞上石柱表层暗红光芒,响起一声极轻短促嗡鸣。

  如同两个长久困于黑暗中的人,终于伸手触碰到彼此。

  他转头看向墨十七,墨十七早已收好全部勘测器具。

  胸口只贴着一枚刻录符,目光示意,随时可以随同一同下去。

  “你留在上面。”沈无名对着墨十七吩咐,“渊底那处地界,勘测符毫无作用。”

  “你守好这盏灯火,一旦灯焰颜色异变,立刻通知渊回。”

  墨十七嘴唇微动,本想出言反驳,斟酌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他伸手接过铜灯,双手稳稳托住灯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无名迈步走到石柱底部那道裂缝跟前。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裂缝涌出的暗红光晕映在他脸庞,将面容浸染在铁锈色的旧梦之中。

  杨昭君并不在身侧,但是腰间依旧悬挂着那枚铜铃,绳结紧紧系牢。

  铜铃紧贴腰侧,带着冰凉厚重的质感,安稳地随他动作轻轻晃动。

  他侧过身躯,缓缓挤入狭窄裂缝。脚下第一层触碰之物,是光滑坚硬的暗红石面。

  仿佛走入一条被海水打磨万年之久,幽深古老的石井通道。

  持续向下行进,四周愈发昏暗,暗红光晕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无边的黑暗,伸手难见五指。

  脚下石面慢慢变软,不复坚硬质感。每一步踏下,如同踩在厚实半凝固淤泥之上。

  又好似踩踏在某种无边巨大生物温热的表皮之上。

  他继续向着深渊深处下行。腰间悬挂的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铃声短促又微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碰了铃铛一下。

  沈无名停下脚步,右手按住剑柄,左手探向腰侧铜铃。

  铃铛表面依旧冰凉,看不出任何被外物触碰过的痕迹。

  可就在指腹碰到铃铛的那一刹那,脚下淤泥般的表层猛地向上拱起。

  仿佛整片渊底大地,在这一瞬翻转身躯,掀起巨大动荡。

  紧随其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响动。声音低沉厚重,宛若敲击一面巨大古旧巨鼓。

  鼓面震颤不休,整片渊底空间随之一同共振摇晃。

  沈无名在剧烈震颤之中稳住身形,将存在法则凝聚于双目,向前凝望。

  黑暗的尽头,浮现一缕极浅极淡的银蓝色微光。微光之内。

  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旧页残片,残片边缘参差不齐,布满细密古老刻痕。

  残片悬在半空,缓慢不停旋转,如同沉睡九万年的旧梦被铃声惊醒。

  缓缓睁开沉睡已久的双眼。残片正下方,黑暗如同鲜活生灵一般蠕动翻涌。

  黑暗缓缓凝聚出一道模糊轮廓,轮廓没有固定形态,不停尝试模仿周遭一切。

  先是化作石柱的模样,继而变成翻涌海水,最后,它朝着沈无名的方向。

  缓缓生长延伸,勾勒出一道和沈无名容貌身形一模一样的影子。

  旧物,醒了。奉灯者的那枚钥匙,也随之苏醒。

  旧物模仿沈无名的过程格外缓慢,缓慢到近乎带着一种虔诚意味。

  幽深黑暗之中,那团模糊轮廓粘稠地缓缓蠕动,恰似风吹皱水面映出人影。

  它先勾勒出肩膀流畅的弧线,再一点点延展拉出双臂,最后凝出一张人脸。

  五官朦胧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重坚冰向内凝望,但身形轮廓与沈无名近乎相同。

  就连他腰间悬挂的铜铃模样,也被它一并复刻,唯独铃身缺少细密刻纹。

  沈无名静立原地没有轻举妄动。他清楚,此刻任何急躁举动都会刺激旧物。

  他曾在归墟深处见过同类存在,乃是虚无共振所生,依靠模仿外形气息靠近猎物。

  彼时他手中持有旧灯,可如今铜灯留在海面墨十七手上,身侧仅有腰间这枚小铜铃。

  旧物完成外形模仿之后,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迈步姿态与沈无名如出一辙。

  就连落脚之时脚尖微微向外撇开的弧度,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它停在距离沈无名三步之外,面庞那层冰雾般的朦胧感骤然碎裂。

  五官短暂变得清晰,眉眼、鼻梁、唇形,几乎和沈无名本人别无二致。

  唯有双眼深处一片死寂无光,仿佛两口长久封闭、早已枯竭的古井。

  “灯。”旧物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并非沈无名原本声线。

  像是同一条喉咙之中灌满粗糙沙砾,摩擦着吐出字音。

  它所用并非千域通用言语,而是九海早已断绝传承的古老旧语。

  每一个音节落下,都裹挟着搅动海底淤泥时,沉闷厚重的回响。

  沈无名心底骤然一凛。旧物开口首个字眼便是灯,足以说明渊源。

  九万年之前,它曾与奉灯者相逢,甚至亲身感受过命灯的存在。

  它记住了属于灯火的古老语言,未曾在漫长岁月之中遗忘。

  他稳住自身呼吸,同样以九海旧语出声回应:“你认得灯。”

  旧物微微歪了歪头颅,原样复刻沈无名方才的动作,重复那句话语。

  “你认得灯。”

  它正在模仿他说话。沈无名忆起渊回在石柱边的告诫。

  旧物遇水则化水,遇石则化石,可以复刻一切接触之物的外形与气息。

  眼下它不单模仿躯体样貌,连言语表达都在学习。

  但模仿需要现成素材,方才那句古老旧语,究竟从何处得来?

  答案仅有一个。九万年前奉灯者深入渊底之时,曾对它说出相同话语。

  旧物牢牢记下这句言语,如同海底顽石记住潮汐起落的动静。

  沈无名决意改换问话方向,开口使用千域通行的语言发问。

  “奉灯者的本源在哪里。”

  旧物的面庞骤然扭曲变形。那张酷似沈无名的脸向内凹陷坍塌。

  五官好似被无形手掌搅乱的泥塑,再度变回一片模糊混沌。

  它的身形随之拉长,自人形化作一道竖直银蓝光柱,悬在黑暗之中。

  光芒与半空悬浮的那枚旧页残片遥遥呼应,彼此微光交织。

  “本源。”旧物以千域言语作答,语调怪异,仿佛自喉间挤出气息。

  “本源是锁。锁在钥匙在。钥匙在锁在。”

  它反反复复循环这两句破碎话语,如同封存九万年的记忆寻到宣泄口。

  却只能不断吐出残缺零散的记忆碎片,无法连贯诉说往事。

  沈无名向前踏出一步。旧物并未向后退却,那道银蓝光柱微微弯折。

  好似一阵海风拂过的芦苇,朝着沈无名所在方向轻轻倾斜几分。

  “钥匙给我。”沈无名平静开口,目光牢牢锁定眼前的光柱。

  光柱猛然剧烈震颤。旧物形态再度转变,这一回化作铜铃模样。

  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蓝色铃铛悬浮半空,表层布满细密仿造刻痕。

  只是它无法复刻铃铛内部中空结构,这枚仿铃通体实心,摇之无声。

  沈无名瞬间洞悉其中关键。旧物仅能复刻外在形貌,无法仿制内在构造。

  它可以幻化出铜铃外表,可铃腔、铃舌的悬置方式、共振腔体,皆无法成型。

  这便是奉灯者留下的破绽。旧物无法模仿灯火,火焰本就没有固定形体。

  他抬手解下腰间那枚真正的铜铃,稳稳握在掌心之中。

  铜铃触手冰凉,杨昭君亲手镌刻的细纹,轻轻硌着他的指腹。

  他将铜铃举至银蓝色仿铃身侧,指尖轻轻晃动,敲响铜铃。

  铃声轻脆纤细,在这片不存在空气的渊底激起奇异的空间共鸣。

  声波穿透无边黑暗,触碰半空静静悬浮的旧页残片。

  残片剧烈震颤,边缘参差裂口涌出缕缕银蓝色光丝。

  光丝如同受到铃声牵引,朝着沈无名掌心铜铃缓缓延展。

  那枚银蓝色仿造铃铛剧烈扭曲,仿佛被真实铃声刺痛根基。

  它向后飘退数尺,幻化的形体轰然崩塌,重回模糊人形轮廓。

  旧物脸上五官再度扭曲,这一次,它不再模仿沈无名,幻化出杨昭君的面容。

  这张面孔短暂清晰,眉眼弧度、发丝走向、唇角浅浅上扬的模样,尽数复刻。

  几乎和杨昭君本人没有半点差别。沈无名握铃的手掌不自觉微微收紧。

  旧物好似捕捉到他心绪的波动,那张面容漾开一抹淡淡的浅笑。

  笑意神态,和往日杨昭君展露的温柔笑意如出一辙。

  “放下铃。”旧物开口,声音化作杨昭君那般温柔平静的语调。

  好似劝说他完成一件寻常小事,不带半分胁迫。“铃响,钥匙碎。铃静,钥匙归。”

  沈无名没有放下掌心铜铃。他静静凝望那张酷似杨昭君的面庞数息。

  而后,他唇角轻轻勾起,淡然一笑。旧物跟着歪头模仿这个笑容。

  可它复刻不出笑意之下,沈无名心底深藏的那层冷意。

  “你模仿不了她。”沈无名缓缓说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比嘴巴先动。”

  旧物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幻化出的面容再次塌陷,五官重归朦胧。

  它的身躯开始不稳地持续抖动,如同无法维系多重模仿的旧梦,缓缓溃散。

  沈无名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将铜铃举到旧页残片的正下方。

  他用力摇动铜铃,铃声急促绵密,接连响起三声清响。

  声波在渊底空间来回回荡,与残片散出的银蓝光丝编织成细密光网。

  旧页残片在光网之内飞速旋转,边缘裂口一点点缓缓合拢。

  银蓝色光芒向内收敛压缩,最后凝聚成一点微小而炽亮的光点。

  好似一颗历经九万年深海重压,剥去外层杂质,仅余下内核的古老星辰。

  光点自半空缓缓坠落,径直落入沈无名摊开的掌心。

  触感冰凉,光点内部却有一缕纤细暖流顺着掌纹渗入血肉经脉。

  他收拢五指紧紧握住光点。一瞬之间,古老平和的存在法则涌入感知。

  仿佛一位在海底静坐九万年的旧僧,将手中守护的舍利,交付后来之人。

  旧物在此刻彻底停下蠕动。那团模糊人形轮廓缓缓向后退入无边黑暗。

  如同完成长久守护使命的旧仆,静静退回深处,重新陷入沉睡。

  渊底重回先前死寂,再无异动。沈无名静立原地。

  掌心光点缓缓融进血肉,与他自身的存在法则相融共生。

  胸口凭空多出一份沉坠厚重之感,好似有人将一枚古老钥匙安放于心侧。

  他旋过身躯,向上攀行。来时那条裂缝在身后缓缓闭合收拢。

  暗红光晕再度亮起,石柱表层蜂窝孔洞渗出温热石髓,顺着柱身向下流淌。

  当他挤离裂缝,重返海面之上,漫天天光已经彻底沉入夜色。

  墨十七第一时间快步迎上。他双手捧着铜灯,灯火安稳,焰色如常。

  只是灯焰边缘多出一层浅淡银蓝,仿佛以银线细细镶了一圈灯沿。

  渊回伫立石柱一旁,望向裂缝所在方位,粗糙面容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钥匙取出来了。”沈无名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光点早已融入血肉。

  只余下一道浅银色旧页纹路,如同细长伤疤,横亘交错的掌纹之间。

  他将手掌朝向渊回,缓缓开口。“奉灯者的本源尚在我体内。”

  “需要一段时间,和旧页根系重新对接。三日之内,东境封层便可彻底合拢。”

  渊回久久凝视那道旧页纹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纹路边缘。

  触感冰凉沉实,宛若触碰一块沉寂海底万年的老旧石板。

  他收回手臂,转过身,面向巍峨矗立的暗红海眼石柱。

  “钥匙归位,旧物将会重新沉睡。北渊海面三日之内便可恢复原状。”

  渊回短暂停顿片刻,继续出言提醒,“只是韩奉的船只仍徘徊在北渊外围。”

  “他绕行深水航道,比你们提早半日抵达。未曾登岸,只在海面来回巡弋。”

  “仿佛静静等候某一件事发生。”

  沈无名把铜铃重新系回腰间,铃铛贴住腰侧,依旧带着沁人的凉意。

  他抬眼眺望北方天际,厚重灰雾深处,一枚细小黑影浮在海天交界。

  如同收拢双翼的老旧飞鸟,远远停驻,默默监视这片海域。

  “他在等我取出钥匙。”沈无名沉声判断,“钥匙在我身上,探针的引信依旧有效。”

  “他此刻不动手,是打算等我返程回归东境,在半路设下截杀。”

  渊回从旧氅内侧,取出一枚暗红色石哨,递送到沈无名手中。

  “这是北渊采灯人代代相传的唤潮哨。吹响此哨,海面浮沫临时凝结硬壳。”

  “可供快船顺利通行。你返程走北渊东侧浅水航道,韩奉大船无法驶入。”

  沈无名接过石哨,妥帖收入袖袋。他最后望向那根暗红色石柱。

  石柱蜂窝孔洞之中,石髓已经停止向外渗出,表层银蓝脉络缓缓隐入石体。

  整根石柱看起来比先前低矮少许,好似沉睡九万年的古兽,得到安抚,蜷回地底。

  他转身迈步登上灰篷快船。墨十七将铜灯交还到他手上。

  灯火在掌心静静燃烧,稳定不晃。沈无名将灯抬高半尺。

  金色灯火穿透弥漫的灰雾,如同纤细金箭,遥遥指向海天间那道黑影。

  远处黑影不曾移动分毫。但沈无名清楚,韩奉定然看见这道金光。

  既然看见,便会一路尾随。只要对方追来,沈无名便有计策。

  在东境以东、北渊以南那片开阔海域,将他彻底拦截下来。

  灰篷快船调转船头,驶入北渊东侧浅水航道。袖中石哨微微发烫。

  北渊海面浮沫向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长的灰蓝色水路。

  船头破开浪涛向南前行,身后暗红石柱在灰雾里不断缩小。

  最后化作一点模糊暗红斑点,慢慢沉落在海天交界的远方。

  沈无名静立船头,掌心旧页纹路微微发热。奉灯者的本源在体内平缓搏动。

  搏动频率,和广明台柱顶端命灯火光完全契合。

  他闭上双眼,感知顺着这道频率,向北向东,穿越整片北渊海域。

  一路落回东境广明台的柱底。封层深处旧页根系正在缓缓舒展。

  好似被弯折九万年的旧弦,终于得以重新绷直,恢复原本状态。

  待他睁开双眼,天边透出第一缕暗青色晨光。北渊海面褪去暗赭外衣。

  露出底下灰蓝色澄澈海水。海面浮沫慢慢变薄,石柱渐行渐远。

  南方东境海岸,广明台铜柱顶端命灯火光安稳长明。

  像是一粒嵌在灰蓝晨空之中,亘古不灭的金色古星。

  杨昭君正在等候他归来。铜铃依旧牢牢系在腰间。只要铃铛尚在,她便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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