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名在海民的竹村落脚,足足住了半日时光。

  那位年迈老妇,将世代相传的黑木匣交到他手中。

  匣中存放着海民流传久远的古图,常年熏染海心火的烟火,

  历经岁月侵蚀,却完好无损,未曾腐朽破损。

  秦岳细心将古图完整拓录一份,原图依旧交由沈无名妥善收存。

  墨十七痴迷图上镌刻的古老纹路,蹲坐在竹楼之内,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至临行之际,他才缓缓开口出声:“这图是活舆。

  九岸能够移动,这幅图也会随之一同变化。”

  “你们细看,南边的‘沙檐’,早已不在原本所处的位置。”

  他伸手指向图上一道浅淡到几乎难以辨识的灰线。

  那道灰线弯弯曲曲,宛若蛇类爬过浅滩,

  又好似指尖摩挲过后留下的陈旧痕迹。

  沈无名俯身凑近细细端详,只见灰线一端连着海民村落,

  另一端绵延不断,径直向着幽深的深海延伸而去。

  他转头向身旁老妇,询问起这一道灰线究竟代表何物。

  老妇缓缓开口作答:“沙檐并非真正的岸,它只是岸影。”

  “九岸位列第九,漂浮不定,无从捉摸。

  古时候它并不叫沙檐,世人称它为‘走岸’。”

  “它并不显露于海面之上,而是潜藏在海水之中,顺着暗流四处漂泊。

  但凡有人寻到它,它便会短暂停下脚步。”

  “若是有人踏上这片岸,它便会将那人的气息牢牢记下。”

  沈无名开口追问:“先醒者,可曾找到过这走岸?”

  老妇轻轻摇了摇头:“走岸是最难寻觅的一处。

  九岸之中,它身形最小,性子也最为桀骜狂野。”

  “先醒者一心想要将九岸尽数化为自身胎相,

  唯独走岸,他始终无法炼化。”

  “只因走岸没有根基,无根之物,就算是海心火,也无法将其点燃。”

  沈无名心中骤然泛起一阵悸动,思绪飞速流转。

  先醒者做不到的事情,归途火或许可以做到。

  走岸所求的,从来不是落地生根,而是一条前行的道路。

  而归途火,本就是专门用来照亮前路的火焰。

  他小心收好古图,向着年迈的老妇躬身告辞。

  老妇吩咐族人取来一罐海心火灰,用蓝色粗布仔细包裹妥当,

  转手塞到秦岳的手中。

  “切莫嫌弃此物沾染晦气。这灰烬可以遮掩活人的气息。

  你们前去寻觅走岸,先醒者同样也会奔赴那里。”

  “航行于茫茫大海之上,模样越是贴近海民,路途便越是安稳。”

  秦岳连忙躬身,郑重向老妇道谢。

  老妇只是淡淡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入竹楼深处。

  沈无名一行人登上船只,辞别海民村落,扬帆向着远方驶去。

  船只方才驶出不远,沉沉夜幕便笼罩了整片大海。

  海面寂静得可怖,仿佛将白日呼啸的海风尽数吞噬殆尽。

  沈无名伫立在船头,将那盏陈旧的古灯缓缓点燃。

  灯火一经燃起,海风再度呼啸而起,带着沁人的凉意,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杨昭君站在他的身后,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

  “这阵海风,预示着那片岸,就要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她话音刚刚落下,海面之上蓦然亮起一点微弱至极的白光。

  就仿佛有人在幽深水底,点燃了一小片磷火微光。

  那白点忽明忽暗,既不向前漂游,也不向后退避。

  就静静漂浮在船只侧面十丈开外的海域。

  沈无名当即下令,让船只停下航行。

  他凝神死死盯住那处白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片刻之后忽然开口。

  “那并非引路的引子,那本身,就是走岸。”

  他叮嘱在场所有人务必保持缄默,自己亲自握住船橹,

  缓缓摇动木橹,一点点向着光点靠近。

  越是向前靠拢,那一点白光便愈发明亮耀眼,

  最后化作一片浅淡柔和的银光,浮荡于水波之上。

  好似薄薄一片泛着光泽的寒冰,静静漂浮海面。

  当船头碰触到这片银光的刹那,整片大海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沈无名脚下骤然传来一阵坚实的触感。

  他低头望去,船底已经撞上一道极为狭窄的灰白沙脊。

  沙脊自海水之下斜斜伸展出来,如同一条纤细无比的手臂。

  他心中了然,眼前所见,便是传闻之中的走岸。

  它并未完整探出海面,只潜藏在水下半尺的位置四处游移,

  好似一缕轻飘飘、无影无形的海中之鬼。

  “它尚且没有完全苏醒过来。”沉渊压低声音低声说道,

  “必须要有人登上去,将这片岸彻底唤醒。”

  沈无名毫不犹豫开口:“由我上去。”

  他脱下脚上的靴子,赤裸双足踩在了那道沙脊之上。

  脚下的沙子细腻又绵软,踩上去如同踏在面粉堆里一般。

  他每向前踏出一步,身下的沙脊便会增亮一分。

  待他行至沙脊的正中央,海面骤然向下陷落,

  紧跟着又缓缓向上抬升起来。

  沈无名垂首望去,脚下的沙脊已然化作一片完整的岸陆。

  这片岸十分狭窄,仅仅只够两人并肩行走。

  岸身遍布青灰之色,好似一整条被海水亿万年打磨过的古老骸骨。

  岸面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细碎的白色小石。

  石块之上,生长着短而细密的银色海藻。

  这里没有参天古木,没有盛放繁花。

  唯有凛冽海风一遍遍扫过岸的表面,仿佛是这片岸在一呼一吸。

  沈无名屈膝蹲下身,将自己的掌心紧紧贴在岸面之上。

  掌心里那枚听潮印,骤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仿佛在此刻,与某种存在完成了呼应对接。

  他缓缓闭上双眼,自身感知如同藤蔓一般四下蔓延舒展。

  他听见岸的内部传来细微辽远的声响。

  好似有赤足之人,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奔跑而来,一边奔跑,一边放声欢笑。

  那笑声清透干净,如同海鸟的啼鸣。

  沈无名心底涌上一阵暖意,这便是走岸。

  它从未被任何人点燃驯化,依旧保有原始的野性。

  野性洒脱,无拘无束,就连强大的先醒者,也拿它毫无办法。

  他缓缓站起身,自怀中取出归墟石灯。

  将灯内的归途之火,引落到这片岸的土地之上。

  火焰坠落下来,岸没有燃起烈火,也没有惊慌躲闪。

  只是轻轻震颤一瞬,紧接着整片岸尽数大放光明,

  宛若一条横亘在茫茫大海之上的璀璨星河。

  海面之下,浮起无数密密麻麻微小光点,环绕着岸来回游动。

  似鱼却并非游鱼,似星也并非星辰。

  方才海民赠予、包裹在蓝布之中的海心火灰,此刻也微微透出光亮,

  仿佛在与之遥遥应和。

  沈无名面露笑意:“它已经认下我们了。”

  杨昭君亦绽开一抹笑容:“它会认你,是因为你同样没有归处根基。”

  沈无名闻言微微一怔,转瞬之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确实如此,他本就不属于这片浩瀚沧海。

  一路走来,所踏过的全都是借来的岸,亲手点亮的灯火。

  他与这漂泊无依的走岸,确实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就在这一瞬间,海上的海风骤然变得凛冽狂暴。

  南边遥远的海天尽头,翻涌而起一道暗沉无比的巨浪。

  浪头并不算高耸,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一条黑色长蛇贴着海面飞速窜来。

  沉渊神色骤然凝重,沉声开口:“先醒者来了。”

  沈无名即刻拔剑出鞘,剑刃迸发的寒光,亮得如同白昼降临。

  可那道黑色巨浪十分诡异奇特。

  它既不冲撞岸体,也不扑杀岸上众人,仅仅停留在岸前十丈之外。

  高高向上扬起,仿佛即将轰然拍下,又好似在迟疑观望。

  浪尖之上漂浮着一层细密漆黑的雾气,雾气之中立着无数小小的人影。

  全都是孩童的模样,一张张脸庞却空空荡荡,没有五官。

  它们朝着岸的方向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抬起,仿佛是前来讨要火种。

  沈无名掌心的听潮印猛然传来一阵灼烫之感。

  他咬紧牙关,手中长剑狠狠刺入脚下沙土。

  剑锋没入岸中三分,沉睡的走岸彻底被惊醒,银光骤然暴涨。

  黑雾之中那些孩童虚影,一经银光照耀,便如同融化的蜡一般。

  软软塌落,坠入海水之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道黑色巨浪也随之向后退去,狂暴海风渐渐平息,整座岸陷入一片死寂。

  沈无名粗重喘了几口气,拔剑归回剑鞘。

  走岸缓缓转动身躯,仿若一头方才苏醒过来的苍龙,

  托着沈无名一众之人,慢慢向着北方漂行。

  沈无名心中清楚明白,九岸如今已经苏醒三处。

  听潮岸、夜潮岸,再加上眼前的走岸。

  余下,还有六座岸尚未寻得。

  可先醒者已然不再刻意隐藏自身踪迹。

  他开始出手拦阻前路,出手抢夺机缘。

  往后每找寻一处岸,都必将是一场凶险恶战。

  他抬眼望向船头那盏旧灯,灯火燃烧得安稳笃定,

  仿佛无声诉说,前路纵然漫长,依旧尚可前行。

  海风再度吹拂而来,这一回风中裹挟着一缕淡淡说不清来由的花香。

  沈无名分辨不出花香源自何方,只觉得心口缓缓松弛下来。

  就好似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遥遥听见了属于家门传来的响动。

  船只顺着走岸裹挟的海流,一路向着北方缓缓漂行。

  周遭的海雾一日浓过一日,层层弥漫开来。

  到得后来,除却前方那一抹浅淡银灰,四方方向尽数被大雾吞没。

  走岸宛若一条细长的灵蛇,在浓雾之中一拱一拱向前游动。

  沈无名立在船头,望着如同白棉般堆叠翻涌,不断压来的漫天浓雾。

  耳畔只剩下船底擦过沙脊,细微细碎的沙沙声响。

  秦岳缩起脖颈,神色带着几分忌惮开口:“这雾气透着邪异。

  闻起来,好似沉睡未醒的雨气。”

  沈无名并未应声,心底同样生出阵阵发毛之感。

  这片浓雾里仿佛藏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却遍寻不到分毫踪迹。

  杨昭君自一旁递过来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轻声提醒:

  “此雾能够侵蚀神魂,切莫长久盯着雾气凝望。”

  沈无名接过丝帕,抬手擦拭面庞,头脑果然清醒通透许多。

  他叮嘱众人运转自身气息护住额间,谨防雾气侵入神魂。

  船只又往前行驶半炷香的功夫,浓雾之中,忽然浮起一点昏黄微光。

  那光芒陈旧沧桑,如同数十年前悬挂的老旧灯笼。

  灯笼灯罩早已腐朽残破,唯独余下一团幽幽火光。

  又前行片刻,雾里的灯笼渐渐多了起来。

  一盏,两盏,转眼便增至十几盏。

  它们悬浮半空,没有绳索悬挂,就这般凭空飘荡。

  沈无名手握剑柄,压低声音告诫众人:“全都不要出声。”

  船只缓缓从一众悬空灯笼的下方轻轻滑过。

  众人抬首仰望,灯笼表面隐约浮现出斑驳字迹。

  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单单刻着一个归字。

  还有不少灯面已经糊作一团,仅仅能够辨认出一个回字。

  秦岳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压着嗓子低声说话。

  “这是海祭所用的灯,我们无意闯入了旁人的祭祀场。”

  沈无名心中了然,知晓海民留存着一桩古老习俗。

  若是有人于海上失踪,家人便会施放一盏祭灯。

  灯身写下寄语,任由它随风漂泊,直抵大海深处。

  此地所见的根本不是寻常海雾,而是无数祭灯燃尽的烟霭。

  眼前飘荡的,全是久远岁月之前,被人放出的执念魂灵。

  这些灯笼悬浮于浓雾之内,苦苦等候离人归来,已经不知历经多少寒暑。

  沈无名心头沉沉下坠,这片天地,远比想象之中更加古老凄苦。

  浓雾之中骤然卷起一阵海风,漫天灯笼随之晃动。

  仿佛无数道身影,正一同朝着船只缓缓靠拢过来。

  沈无名望见远方海面,浮出一大片黑压压的庞然大物。

  待到船只再靠近几分,才看清那是一座海岛。

  岛屿体量庞大,地势低矮,遍地嶙峋黝黑的礁石。

  岛上不见半寸草木,唯有密密麻麻的旧灯遍地散落。

  好似大片光芒,自礁石泥土之中生生生长而出。

  沈无名望着此岛,恍惚觉得它如同半阖的巨大眼眸。

  那些灯火,便是巨眼不断滴落的泪水。

  沉渊压低嗓音开口:“我们到了,此处便是雾中岛,九岸之墟市岸。”

  沈无名开口询问:“这岸之上,可曾有人居住?”

  沉渊缓缓答道:“从前是有的,如今,只剩下遍地灯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岛上万千灯火齐齐黯淡一瞬,随即再度复明。

  好似有看不见的存在,对着灯火轻轻吹过一口气。

  船只停靠岸边,沈无名留下两人留守照看船只。

  其余众人,尽数跟随他踏上这座雾中岛屿。

  双足踩踏在黑石地表,触感并不坚硬,反倒带着几分绵软。

  好似踩在一层积攒极厚的纸灰之上。

  他垂首细看,黑石的缝隙之间,生出许多浅灰细草。

  所有草尖,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转。

  沈无名顺着草尖指引的方位迈步前行,没走出多远。

  石丘下方,赫然出现一道绵长无尽的石阶。

  石阶宽阔无比,足以容得下四匹骏马并肩疾驰。

  阶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仿佛被无数双脚踩踏数百年。

  沈无名心中暗自思忖,石阶顶端,从前必定坐落着一座城池。

  一行人顺着石阶步步向上攀登。

  石阶的尽头,矗立着一扇饱经风霜的古老石门。

  门楣之上悬挂一块斑驳匾额。

  匾额上的文字,被海风长年侵蚀,只剩几缕浅淡残缺痕迹。

  杨昭君缓步上前,凝神辨认,缓缓念出:“不……夜……城。”

  沈无名心中猛然一怔,不夜城。

  这座岛屿之上,曾经建有这样一座城池。

  可如今,城池又在何方?

  他伸手用力推开厚重石门。

  石门沉重万分,推动之时,响起悠长刺耳的吱呀声响。

  仿佛沉睡地底的古老事物,在此刻缓缓苏醒。

  门后是一条开阔绵长的长街,街道宽阔宏大。

  道路两侧屋舍排布紧密,飞檐斗拱,古色古香,却四下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窗尽数敞开,像是方才被海风吹开,又仿佛从来无人居住。

  街面浮动一层轻薄低矮的雾气,沉沉压在路面之上。

  众人迈步踏入长街,落脚的脚步声回荡四野,空旷得令人心底发寒。

  沈无名望见街边还摆着糖人的小摊,泥炉尚且留存,摊主早已不见踪影。

  酒肆的旗幡依旧高高挑起,海风拂过,旗角翻飞飘荡。

  好似方才还有人,从酒铺之中迈步走出。

  周遭愈发死寂,安静到连众人的心跳声,都变得微弱下来。

  这座城池并非原本就空无一人。

  而是城中所有生灵,都在某一瞬间彻底消失。

  他们没有逃亡,没有慌乱,像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世间彻底抹除。

  杨昭君骤然停下脚步,伸手指向侧边一处角落。

  沈无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一条幽深小巷,巷口静静摆着一双小小的布鞋。

  鞋子年代久远,鞋尖已经磨破,摆放得整整齐齐。

  仿佛奔跑归家的孩童,正要迈入家门,便骤然消散不见。

  沈无名喉头一阵发紧,上前弯腰,将那双布鞋拾了起来。

  意想不到的是,鞋底竟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暖意。

  沈无名指尖一颤,鞋子脱手,重重落回地面。

  他抬眼环顾四周,整座空城仿佛在此刻骤然活转。

  一间间空荡屋舍的门扉、窗棂,还有幽深巷陌深处。

  飘起无数细碎微弱的声响,没有哭嚎,也没有大笑。

  是千千万万道声音,一同轻轻叹气。

  声响自四面八方萦绕而来,如同整座城池在缓缓呼吸。

  沈无名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座城依旧存活着,只是居住于此的人尽数消亡。

  它将所有人的魂念,全都封存在这片浓雾当中,苦苦等候归人。

  沈无名转头望向沉渊,沉渊面色凝重难看。

  满头银发被岛上雾气浸染,变得潮湿濡软。

  他语速缓慢开口:“先醒者来过此地。它吞噬了整座城池,只余下遍地灯火。”

  “这一岸的本源种子,被它锁在城的中心。”

  “若是不能将种子夺回,这座城池,便会永远这般半死不活。”

  沈无名握紧手中长剑,向着长街的深处迈步前行。

  越往城池中心走去,雾气便越是浓稠厚重。

  那阵阵叹息之声,也愈发清晰真切。

  好似成千上万的人贴在耳畔,反复低声呢喃:“别走……别走……”

  沈无名挥动剑尖向前轻点,存在法则化作一束光芒撕裂迷蒙雾霭。

  城池正中央,矗立着一栋高耸古老的楼阁。

  楼体之上,遍体雕刻繁复海纹,楼顶悬挂着一盏硕大巨灯。

  巨灯之内毫无光亮,只剩一具被狂风掏空的灰白灯壳。

  沈无名心中了然,这便是墟市岸的本源种子。

  先醒者将种子封禁在这盏巨灯之中。

  只要巨灯不燃起,这一岸,便会永远沉沦大雾之内。

  沈无名刚刚行至楼阁楼下,忽然察觉身侧少了一道人影。

  他猛然回头,秦岳不知何时停驻原地。

  正呆呆望着路边一扇半掩的木门出神。

  门内漆黑幽暗,好似有什么事物,藏在暗处静静凝视着他。

  沈无名厉声喝喊:“秦岳!”

  秦岳浑身猛地一颤,却并未转头回望。

  只是动作迟缓,缓缓抬起手臂,朝着漆黑的门内伸手指去。

  门扇缝隙之中,探出一道小小的孩童影子。

  脸庞惨白如同白纸,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看模样,仿佛正在声声呼唤娘亲。

  沈无名心底寒意翻涌,强行压下躁动心绪。

  快步上前一把将秦岳拽到自己身后护住。

  那道幼小影子,瞬间缩回门内,彻底消失不见。

  杨昭君拔剑出鞘,立在二人身侧戒备守护。

  沈无名沉声告诫:“切莫回头张望。这里虽是雾中岛,却并非鬼城。”

  “它借城中故人的念想引诱我们,看得越多,便越容易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他带领众人快步奔赴前方旧楼。

  刚刚抵达楼下,整栋楼阁忽然微微亮起一瞬。

  楼前地面浮现出一行古老褪色的字迹:

  “不夜城,灯不灭。若灭,雾不散。”

  沈无名读完字句,抬眼仰望楼顶那具巨大灰壳灯盏。

  他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这盏巨灯,就是不夜城的本源种子。

  先醒者想要毁掉的,正是这一盏灯。

  灯火若是熄灭,城池便会覆灭,整座岸陆就此沉沦。

  他骤然转身,扫视长街两侧一间间空荡荡的屋舍。

  那些被海风吹动摇曳的旧灯,一盏接一盏,尽数朝向他的方向。

  仿佛整座城池都在无声哀求,求他点亮灯火,不要让大雾就此消散。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旧灯,交到沉渊手中保管。

  自己跨步上前,将手中长剑狠狠刺入地面。

  凌厉剑光直冲云霄,化作一道白虹,径直贯入楼顶那具灰壳巨灯。

  灯壳剧烈震颤摇晃,内里燃起一缕微弱至极的火苗。

  火光昏暗朦胧,好似隔着一层流水阻隔。

  沈无名倾尽自身力量,源源不断将存在法则灌注进那簇小火苗。

  火苗如同苏醒一般,缓缓向外舒展壮大。

  转瞬之间,整盏巨灯轰然大放光明。

  璀璨光芒如同瀑布,自楼顶倾泻而下,冲刷整条长街。

  弥漫街巷的浓雾,被光芒一扫而空。

  一间间空屋之内的旧灯,仿佛彼此相约,次第接连亮起。

  无数浅淡细碎的人影,从各处屋舍之中缓缓浮现。

  顺着漫天灯火,向着中央楼阁缓步走去。

  有妇人手牵孩童,有老者拄着拐杖,有挑担行商,亦有手提灯火之人。

  他们没有清晰面容,却齐齐朝向沈无名,微微躬身行礼。

  而后一道接着一道,化作点点微光,尽数融入楼阁之中。

  萦绕四周的叹息尽数消散,化作阵阵海风。

  风里,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欢笑声。

  沈无名静静伫立原地,久久不曾挪动脚步。

  直到楼阁的光芒慢慢变得柔和温润。

  整座荒废城池,如同自海底缓缓升腾而起,重新染上鲜活色彩。

  沉渊走上前来,将那盏旧灯交还到他手上,低声开口。

  “大雾已经散尽,不夜城回来了。这一岸的本源种子,已然苏醒。”

  沈无名轻轻点头。

  九岸之中,又有一岸苏醒过来。

  这一次,并非由他亲手将岸唤醒。

  是这座饱经磨难的城池,是那些苦苦等候数百年的万千灯火。

  他收剑入鞘,转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远方海风吹拂而来,裹挟灯烟气息,还混着一缕极淡的鱼米清香。

  秦岳已然恢复如常,能够说笑言谈,追问方才所见是否真实。

  沈无名没有作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色漆黑沉沉,可整座不夜城灯火长明。

  苍茫大海之上,终于再度拥有一座永不熄灭的城池。

  而遥远的海心深处,属于先醒者的那片黑暗,又沉沉黯淡下去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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