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五十二章 :高陵

小说:创业在晚唐 作者:痴人陈 更新时间:2026-06-27 06:02:5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五月二十四日,午後,高陵。

  朱玫收到李茂贞撤兵的消息时,他麾下的邠宁兵已经散出去大半。

  这倒不是朱玫故意懈怠,而是到了这个时候,部队不散出去也不成。

  此前李茂贞拿下咸阳,朱玫、李昌符各自出兵呼应,三方合势逼向长安,看起来声势极大,可实际上几家兵马都晓得,这仗能不能打下去,全看粮食。

  李茂贞那边还能靠着王建送来的粮米撑一撑,朱玫和李昌符就差多了。

  两边此前就实质上受李茂贞那边供应粮草,不然他们怎麽可能会来呼应李茂贞?

  可进入关中後,他们部队分散的很,李茂贞想要补给两方就要穿越战场,变得十分困难,所以两藩就需要就地补给了。

  但关中这地方被来回扫了多少遍了,沿途州县哪里还有什麽存粮?

  但没有粮,也要征啊,就算是洞里的老鼠的存粮,都要扫出来!

  於是,朱玫的邠宁兵在到了高陵後,仗是没打一点的,都散到四面去征粮了。

  说是征粮,其实就是抢。

  只是抢也分许多种。

  有些坞壁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更听闻过当年朱玫的邠宁兵们在长安的恶名,於是早早就准备了粮草,缒下几十石粮食,再送点猪羊,只求买份平安。

  这样的坞壁最省事。

  朱玫麾下那些邠宁武士也不多纠缠,收了粮,喝了水,临走时还会说几句好话,说你们懂事,待朱使君入长安,少不了你们好处。

  可也有些坞壁不肯给。

  这些坞壁大多是本地豪右修起来的,墙高门厚,坞中有粮,有丁壮,有弓弩,平日里也不是没和乱兵打过交道。

  他们觉得朱玫不过是过路兵,给一次便有第二次,今日送十石,明日这些人还会来要,根本就是无底洞。

  所以这些人就只隔着坞墙回话,说春粮未收,旧粮已尽,实在无物可供。

  这话能骗谁?

  邠宁军本来就是西北苦地里出来的悍卒,闻言便骂:

  「没粮?」

  「没粮你们这些坞壁里烟火不断?没粮你们这帮人还肥头大耳?」

  骂完後,这些邠宁军便开始攻打坞壁。

  有的坞壁弓弩硬,能撑半日;有的坞壁只是外强中乾,才被架上几具长梯,里面的丁壮便先崩了。

  而邠宁武士一旦攻进去,那便没有徵粮一说了。

  粮仓、牲口、女人、布帛、铜钱,鸡鸭全都要拿。

  坞主若识相,跪在堂前把帐册捧出来,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还敢摆谱,说自家上头是如何如何,那就是一刀的事。

  所以高陵四周,这些日子里到处都是烽烟。

  没办法,在关中如此残酷的形势下,哪一方都顾不得体面了,势必要将骨头都榨出油来!

  真就是努力的活着。

  邠宁军本就是老牌强兵,虽然损失严重,但就以数千老卒精锐为底子,就不是这些地方豪族的家奴、私兵能抵挡的,纵然他们当中也有很多是关西镇军出身。

  这就是军队的组织暴力。

  但也因此,朱玫的军队分散得厉害。

  有人在高陵城外大营,有人往东去抢临河一带的坞壁,有人往北去搜泾水边的村社,还有几支杂胡骑队越走越远,甚至到了泾阳边界。

  朱玫不是不知道这样散兵危险。

  可他也没有办法。

  两万多人聚在一起,每日吃用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不让他们自己去找吃的,难道真让自己打开中军粮仓去养?

  更何况,当时的关中局面,他们关西三藩是要占优势的,李茂贞占咸阳,李昌符在泾阳,他自己在高陵,三家兵马对长安形成北面压迫,朱温就算从洛阳赶回,他们也是能打就打,不打就撤。

  总之一句话,形势在我!

  而後面呢,他们在关中也不是什麽情况都不晓得,什麽朱温麾下重将在中原大败的消息,他们也是晓得的。

  如此,他们就更加放心了,如此焦头烂额,人心大乱的朱温,能有什麽精力顾得上他们?

  朱玫甚至觉得,这正是继续讨价还价的好时机,若是朱温能给个好价钱,未尝不能打一打李茂贞他们。

  乱世里,今日打你,明日投你,本就是常事,谁又真把那些盟誓放在心上?

  可李茂贞的军使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那军使是个凤翔押衙,带着十余骑,从咸阳方向一路疾驰到高陵,路上还折损了四人,可见穿越关中此时已经变得非常危险。

  等这些人到了朱玫大营时,营中许多军头还不在,只有几名亲将和河西杂胡部曲的小酋聚在帐中喝酒。

  朱玫坐在胡床上,身前摆着一盘炙羊肉,正拿刀割着吃。

  他这几日心情原本还不错。

  长安近在眼前,附近坞壁又有粮可抢,麾下军士吃得上肉,也有地方发泄怨气,哪怕最後拿不下长安,自己也算白赚一回。

  凤翔军使入帐後,先叉手行礼,恭敬喊道:

  「朱节帅,我家大帅有令。」

  朱玫听到「有令」二字,心里有些不喜。

  李茂贞不过是和他一样的藩帅,仗着得王建粮草,最近声势大了些,便真把自己当诸军盟主了。

  只是眼下还要靠他牵头,朱玫便没有发作,只淡淡道:

  「说。」

  军使道:

  「朱温已回长安,我家大王决定先撤咸阳之军,转归凤翔。请朱使君也早作打算,不可久留高陵。」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连朱玫手里的割肉刀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才冷笑:

  「他李茂贞说打就让咱们打,说退就让咱们退?一点个章程都没?甚至连个说法都没?」

  军使低头道:

  「大王说,关中粮尽,朱温本军已入长安,敌我形势发生逆转,继续相持无益。诸军可各自回藩,再做计较。」

  朱玫把切肉刀拍在案上,怒斥:

  「计较?」

  「他李茂贞吃饱了,我还没吃饱呢!再做计较,怎麽计较?」

  军使不敢答。

  朱玫盯着他,哼道:

  「李昌符知道了吗?」

  「已遣使往泾阳。」

  「朱温回长安的消息,准确吗?」

  「准确。」

  「他带回了多少人?」

  军使迟疑了一下:

  「我军哨得的不准确,但数万兵马是有的,如此再加上长安城内的兵马,总兵力要超过我们三藩联军。」

  朱玫冷笑一声,不以为然:

  「他精锐都丢在了中原,就算回来,能有多少精锐,左右不过是一群装样子的。」

  可朱玫话是这样说,但心中却已经开始打鼓。

  他不是蠢人,朱温若只是入城,倒还未必马上来打自己,可李茂贞一撤,局面立刻变了。

  咸阳一空,凤翔军西走,李昌符那边多半也会退,到时候他们在高陵这支便成了孤悬长安北面的肥肉。

  朱温但凡还会打仗,就一定会先吃他。

  朱玫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走了两步,忽然问:

  「李茂贞什麽时候走?」

  军使道:

  「二十二日便整军西撤了。」

  朱玫脸色越发阴沉。

  这李茂贞也真不是个东西,说来通知是通知了,但却当天就走,那岂不是把他给撂在後面了?

  朱玫心中破口大骂:

  这凤翔贼,先前招呼众人来时,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麽共讨朱温,什麽奉天靖难,什麽长安一破,诸军皆有封赏。

  如今听说朱温回来,跑得比谁都快,妈的,都是不当人子,後面定要和他计较计较!

  可骂归骂,朱玫也只能立刻安排撤军。

  问题是,他的兵散出去了。

  邠宁军不是凤翔军,朱玫也没有李茂贞那样高的约束力。

  这几日各部在高陵四面抢粮,有的营头在坞壁里快活还没出来,有的押着粮车往回走,有的正围着不肯给粮的坞壁猛攻,还有些河西杂胡骑队抢得顺手,已经跑出上百里外了。

  此刻想要一声令下,全军收拢,谈何容易?

  朱玫强忍怒气,下令各营吹角,传骑四出,所有离营诸部立即返回高陵,不得恋战,不得继续征粮。

  军令传出後,营中立刻忙乱起来。

  鼓声和角声接连响起。

  一队队传骑从营门奔出,沿着东、北、西三面道路去寻散出去的兵。

  可很快,坏消息便一个接一个送回来,那就是散出去的部队以各种理由在拖延。

  那些已经躺在坞壁里快活的,自然不舍得从温柔乡出来。

  而还在攻打坞壁的,也因为有不少死伤,带队的都头说,若此刻撤回,前头死的人便白死了,须等破坞後再返。

  至於那些河西杂胡骑队就更是抢得疯了,不断往更北处走,传骑追都追不上。

  朱玫听完,气得把酒盏砸在帐中:

  「蠢货!」

  「都什麽时候了,还在抢!」

  可骂完之後,他也只能派牙兵再去催,到了傍晚,回来的部队只收拢了三四成。

  此时朱玫已经有点意识到不妙了,因为部队呈现这个情况,不管敌军有没有发现,都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情况了。

  於是,朱玫当即便不管剩下的部队,准备连夜弃高陵,先向西北退,去泾阳与李昌符靠拢。

  可就在他刚刚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南面哨骑回来了。

  那哨骑几乎是滚下马的,急喊:

  「使君,长安方向有大军出动。」

  朱玫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哨骑,焦急喊道:

  「多少?」

  「黑压压一片,旗号是朱温本军,还有北苑的兵马,约有数万。」

  帐中诸将脸色都变了。

  朱玫强作镇定:

  「离高陵还有多远?」

  「已过渭水,正在向北压来。」

  朱玫心中一沉,这个速度太快了。

  他原以为朱温就算要打,也得安顿安顿吧,到那时候他都带着部队远遁了!

  谁知道朱温根本没给他时间。

  顿时,营中众将开始吵成一团。

  有人说立刻西撤,有人说必须等散兵回来,否则精锐折损太多;有人说不如守高陵,等李昌符来救;也有人主张先派人去朱温处请和,说大家原本也不是死仇,未必不能谈,当然他们也不是真议和,而是藉此脱困。

  各种声音叽叽喳喳,朱玫听得头痛,只觉得这些人尽说些正确的废话!

  但最後,朱玫还是抱着最後一丝侥幸,派出一名牙将,带着书信往南去见朱温,信中说自己出兵只是为李茂贞所邀,如今既然朱太尉已返长安,他愿意立刻撤兵,永不再犯京畿。

  毕竟万一有用呢!

  可使者走後不久,南面便传来喊杀声。

  朱玫急匆匆奔到营门高处,远远望去,只见南面方向尘土大起,一面面朱字旗和黑色军旗在晚霞里连成一线。

  朱温的前锋已经咬上了他布在南面的游骑。

  那些游骑原本只是探路遮护,哪里挡得住朱温本军,很快便被冲散,败骑一路逃回高陵。

  朱玫派去请和的牙将也没有回来。

  这下不用再想了,朱温不受降书。

  入夜之前,朱温大军已在高陵南面立营,随後又有两支部队向东西两翼展开,截住高陵通往泾阳和咸阳的道路。

  高陵营中原本还有些没回来的邠宁军,此时全被挡在外面,或被朱温游骑截杀,或仓促逃入野地。

  朱玫站在营墙上,看着南面连绵不断的火把,终於意识到,自己被围住了。

  而被围在高陵的,大约万人,其中有他麾下最精锐的邠宁牙军,也有这些年收拢的河西杂胡部曲。

  若是全军齐整,未必不能打一场。

  可此刻诸将早已晓得,李茂贞是已经退了,而李昌符多半也要跑了,此刻关中,就他们一支孤军被包围!

  如此,军心一乱,便是万人也只是剩万个人在而已。

  ……

  这一夜,高陵大营中火光不息,喊杀声不断。

  朱温没有一上来就总攻高陵大营,而是先拿朱玫外围那些没来得及收回来的阵地开刀。

  高陵东南面有两处土垒,本是朱玫派出去遮护营门的外寨,一处驻着三百邠宁兵,另一处则有五百多河西杂胡。

  白日里,这些人还在营外驱赶附近百姓搬木运土,说是修寨,其实修得极粗,壕沟只挖了半圈,鹿角也没紮牢。

  原本按朱玫的想法,这两处外寨不是用来死守的,只是挡一挡游骑,给主寨预警。

  谁知朱温大军来得太快,一下便把这两处外寨顶在最前头。

  入夜後,李唐宾奉命调北苑兵先攻东南土垒。

  这也是朱温有意为之,他要检验李唐宾和他部下们的忠心!

  李唐宾明白朱温的意思,所以没有半点迟疑。

  一更鼓刚过,北苑军便动了。

  他们没有敲大鼓,只以短角传令,前队持楯,後队执槊,弓弩手压在两侧,一层一层向土垒逼近。

  东南土垒上的邠宁兵最先发现黑影压来,立刻敲锣喊叫。

  「敌袭!」

  「敌袭!」

  可他们喊得虽急,阵内却乱得更快。

  有人还在烤火,还有人正在帐後玩从坞壁里掳来的女子,直到外面箭矢落下,才慌忙披甲提刀。

  北苑兵的第一轮箭射得很密。

  箭雨越过低矮土墙,落进土垒里,立刻便射倒十几人。

  邠宁兵也是老卒,很快有人爬上土墙还射,可他们人少,阵脚又乱,箭矢还没成势,北苑军前队已经顶着木楯到了壕边。

  土垒外那条壕本就挖得浅,里头也没有水,只用几捆柴束一垫,便能跨过去。

  无数火把的照映下,北苑军的填壕武士冒着箭上前,将柴束、门板、土袋往壕里丢。

  黑夜中,土垒上的邠宁兵急得大骂,也不管不顾了,举石头往黑处砸,然後就是持长槊往下面捅。

  一个北苑武士刚把柴束扔下去,肩头便被长槊紮穿,惨叫着滚进壕里。

  旁边人却没有退,立刻补上去,又把第二捆柴束压在他身上。

  片刻後,壕沟便被填出两三条通道。

  李唐宾骑在後面,看见前队稍有停顿,便冷声道:

  「传令,三通鼓内不上垒,队头斩。」

  传令兵飞奔而去。

  北苑军前队听到这话,立刻红了眼。

  现在谁都晓得,朱温就在後面看着。

  於是第二轮进攻一下变得凶狠起来。

  几十名披重甲的武士举着大楯撞到土墙下,後面的人踩着他们肩背往上攀。

  邠宁兵在墙头乱砍,砍倒一个,後面又上来一个。

  有个邠宁队头大吼着连劈三人,刚要转身招呼同伴,脸上便中了一箭,整个人後仰摔下墙头。

  下一刻,北苑军已经翻上土墙,土垒里顿时陷入短兵相接。

  邠宁兵确实能打,哪怕人数少,依旧在土垒里和北苑兵绞杀了两刻。

  一名邠宁老卒被长槊刺穿小腹,却用两手死死抓住槊杆,硬把对面的北苑武士拽到身前,一刀剁在对方脖颈上。

  另一个河西胡骑没有马,便提着弯刀在帐间乱窜,接连砍翻两人後,被一名北苑弩手贴脸射穿胸口,仍向前冲了两步,才跪倒在地。

  可人数上的差距太大了!

  三百人守一个半成的土垒,面对李唐宾压上来的上千北苑兵,又能期待什麽别的结果呢?

  於是,二更未到,东南土垒便被攻破。

  北苑军把剩下几十个还在抵抗的邠宁兵堵在一处粮棚前,乱槊齐下,杀得满地是血。

  随後,土垒上插起朱温军旗。

  消息传到高陵主营时,朱玫正站在军图前,听几个军头争论。

  第一个报信的牙兵几乎是扑进帐的:

  「使君,东南土垒失了!」

  帐中声音顿时一静。

  朱玫脸色发沉:

  「谁守的?」

  「刘三郎。」

  「人呢?」

  「战死了。」

  朱玫骂道:

  「废物!一个土垒都守不住!」

  旁边有军头低声道:

  「使君,刘三郎那边只有三百多人,土垒又没修好,朱温攻得急……」

  朱玫猛地回头:

  「你替他说话?」

  那军头立刻闭嘴。

  朱玫心里当然知道,这事怪不得刘三郎。

  但他现在必须骂人!难道还能发兵去救啊!

  於是他指着外面,强作镇定道:

  「东南土垒失了也无妨,朱温只是试探。」

  「他若真想破我大营,便得从南面正攻。传令南营各部,壕沟再挖深些,鹿角前移,弓弩手不得离墙。」

  命令刚传出去没多久,第二处坏消息又到了。

  西南那处河西杂胡守的外寨也被打了。

  这一次攻上来的不是北苑步兵,而是朱温本军的一支骑步混合队。

  他们先以骑军绕着外寨奔射,逼得外寨上的杂胡弓手不敢露头,随後步卒推着木楯上前,一边放火烧鹿角,一边从两侧绕入。

  河西杂胡原本就不愿死守,他们跟着朱玫,是为了抢粮抢钱,不是真玩命的!

  所以一见外寨被三面围住,几个小酋立刻动了逃心。

  他们没有向高陵主营请令,而是直接带本部骑马从北门冲出,试图借着夜色跑出去。

  而这一跑,外寨里剩下的步卒立刻崩了。

  朱温军趁势压入,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便把外寨夺下。

  那些河西杂胡骑队虽然冲出了外寨,却也没能跑掉。

  因为黑暗中,他们并没有看见外面早就布置了弓弩手和拒马。

  所以当他们刚冲出去没多久,便见火光大亮,人马皆恍惚了下,然後就一头撞上了拒马。

  前头的马被绊倒,後面的人收不住,连人带马滚作一团。

  此时,拒马後的火箭矢射向提前准备的几个照明油柴堆,顿时燃起几个冲天火炬,将拒马外照得大亮。

  战马本就怕焰火,兜头乱跑,却被黑暗中的北苑弩手们攒射,死伤一片。

  最後只有二十多骑,换了个方向,向着主营方向逃奔,才勉强活了下来。

  ……

  这些人浑身是血,一回主营便大喊:

  「外寨没了!」

  「朱温军杀上来了!」

  即便後面这些杂胡骑士都被营地上的邠宁武士射杀乾净,但这些话还是在营中迅速传开,本就提心吊胆的诸军更加慌了。

  许多邠宁兵从帐中探出头,看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火光,脸上哪还有往日的凶悍。

  对坞壁土豪他们是重拳出击,可现在压上来的是朱温数万大军!他们却只能啼啼哭哭。

  到了三更时分,朱温军开始清理高陵大营南面最後几处小阵。

  那些小阵原本只是朱玫散兵回营时临时聚起来的,连寨墙都没有,不过是用粮车、拒马和几道浅壕围成。

  北苑军吃下两处外寨後,士气上来了,攻这些小阵便更狠。

  他们不急着一口气吞,而是用弓弩压住,再让步卒从两翼摸上去,一击便成。

  其中有一处小阵里有百余邠宁兵,被围之後,先是喊着要坚守,後又喊着愿降。

  负责攻打的北苑都头冷冷回了句:

  「太尉有令,弃甲出阵,十人为一列,违者斩。」

  小阵里的邠宁兵犹豫片刻,终於有人把刀丢下,举着双手走出来。

  可刚出来七八人,阵内忽然有人射了一箭,正中一个投降出来的邠宁队头。

  这下子,宣武军的都头大怒,当即挥手:

  「杀进去,一个不留!」

  北苑军冲入车阵,见人便砍,最後把阵中百余人全杀了,屍体就堆在车辕旁,血都汇成了小池。

  ……

  败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朱玫大帐。

  「东南土垒失守。」

  「西南外寨失守。」

  「南面车阵被破。」

  「前营游骑被驱散。」

  「派去联络北面杂胡部曲的传骑没回来。」

  「泾阳方向道路已被朱温骑军截断。」

  朱玫一开始还能压着火,到了後来,脸色已经青黑。

  帐中诸将也越来越沉默。

  先前那些主张守营、主张议和、主张突围的人,此时都不说话了!

  朱玫坐在胡床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喊杀声,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终於开始後悔,不该来的!

  又一个牙兵入帐:

  「使君,朱温军在南面立起三座望楼,正在往营内照火。」

  朱玫猛地起身:

  「望楼都立起来了?」

  「是。」

  「你们都是死人吗?任由他们在营外立楼?」

  那牙兵吓得跪倒:

  「南面弓弩太密,弟兄们冲不出去。」

  朱玫怒不可遏,上前一脚将牙兵踹翻:

  「冲不出去?冲不出去也要冲!望楼一立,大营就是被动挨打!」

  帐中没人说话。

  朱玫气得发抖,忽然转身,一脚踢翻了面前案几,案上的酒盏、割肉刀、半盘冷羊肉全都翻到地上。

  朱玫指天大骂:

  「李茂贞误我!」

  「这凤翔狗贼误我!」

  「他若不招我来关中,我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他说要共讨朱温,长安指日可下!如今朱温一回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我丢在高陵!」

  「狗贼!狗贼!」

  他越骂越凶,几乎把能想到的污言秽语全都骂了出来。

  可骂着骂着,声音却慢慢低了。

  帐外忽然又是一阵喊杀。

  有军头掀帘进来,脸上全是黑灰:

  「使君,朱温军开始推车填壕,恐怕天亮前要压到主营南墙。」

  朱玫胸口急促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

  「传令各部,今夜谁敢擅退阵地,斩。」

  那军头迟疑:

  「使君,若守到天明……」

  朱玫擡头看他:

  「你想说什麽?」

  那军头低声道:

  「若守到天明,朱温合围更紧,咱们恐怕连走都走不成了。」

  帐中再次安静。

  因为这句话是实话,天黑唯一的好处就是适合跑路,要是天亮了,他们想跑都没得跑了。

  朱玫盯着他,眼神阴冷,可这一次却没有骂,片刻後,他缓缓坐回胡床,深吸一口气,道:

  「事已至此,再坚持下去也是毫无胜算,如今我军已成孤军,军心大沮,那就趁夜突围吧。」

  众将擡头,只听朱玫继续说道:

  「今夜五更,各部分散突围。」

  「牙军随我走中路,河西骑走北路,余部自寻机会,只要冲出去,往泾阳、云阳、邠州方向走。」

  「能归本镇者,各自归镇。」

  众将皆没有反对,最後得令後,抱拳而出。

  到现在,他们心里都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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