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八百七十五章 :正邪不两立

小说:创业在晚唐 作者:痴人陈 更新时间:2026-05-19 06:03:17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而与此同时,长堤上,伤还未全好的王建肇骑着马,沿着堤坝奔跑,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西南方,奇怪怎麽忽然就打雷了,声音还怎麽闷?

  於是他扭头问自己的牙将:

  「你听到什麽声音了吗?」

  身边的牙兵们都带着兜鍪呢,当然什麽都没听到,这会全都茫然摇头。

  於是,王建肇也当自己听错了,只是摇了摇头,继续纵马驰奔在长堤上。

  他每到一支部队前,就开始大吼着鼓舞士气。

  「弟兄们!保义军的水师来了!他们要烧咱们的浮桥!」

  「浮桥是咱们的交通线!浮桥没了,咱们就全完了!」

  「守住浮桥!不让保义军一艘船靠近!」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回荡,嘶哑破声,但这寻常的激励却引得堤上的牙兵们欢呼大吼。

  他们非常清楚王建肇的为人,是典型的老忠武军性格,古板、严肃。

  如果是平日这些桀骜的牙兵还可能对这种老古板不以为然,可在大厦将倾时,这些人却齐齐将希望放在了这个老将身上。

  於是,他们放声大吼着,将对战斗的恐惧化为怒吼,仿佛这样上天才会听到他们的声音一样,垂青於他们!

  此刻,王建肇策马奔行,之前守岘山的伤已经不觉得疼了,江风在他耳边倒吹,他手中的马鞭指着一群群部下们。

  他们列在长堤上,兜鍪上的翎羽和旗帜在风中凌乱飞舞,大吼着。

  这一刻,王建肇仿佛回到了昔日和老忠武军出阵的场景,只是可惜,当年多少生死兄弟都已经跑到了保义军那边。

  不是没有人带着昔日袍泽的书信喊他归正的,甚至条件还特别好。

  但王建肇都拒绝了,因为他收到这些信後,没有任何的喜悦,只有愤怒。

  难道在那些袍泽的心中,我王建肇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天下就是全是如此之人,所以我王建肇也是这样的人?

  我干恁娘!

  ……

  此刻,将长堤都绕了一圈後,王建肇在巨大的欢呼中,转道奔上了浮桥。

  浮桥横跨汉江,连接着襄阳和樊城,一直是两地最直接的交通线。

  桥面用粗大的木排铺成,下面用数十艘小船支撑,桥宽约一丈,足以容纳四马并行。

  此时,马蹄踏在木排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王建肇一直走到浮桥中央才勒住战马,环顾左近。

  宽敞的浮桥上站满了山南东道的士兵,他们手持步槊、盾牌,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恐惧。

  和对长堤上的武士不同,王建肇没有浮光掠影说些漂亮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大吼道:

  「兄弟们!都看着我!」

  他的声音顺着江风飘向下游,浮桥上的牙兵们茫然地看向王建肇。

  「我,王建肇!蔡州人!」

  「你们当中有襄阳人,有蔡州人,有南阳人,还有其他地方奔来的。」

  「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是襄阳人!」

  「因为,我们的家就在这里!」

  「在这里,我们有自己的庄园,有自己的田地,有我们的父母妻儿!」

  「甚至你们很多人的坟茔也都迁到了襄阳!」

  「为什麽?」

  「因为老家乱了,我们这些武人只能随着大帅南下,终於,我们来到了襄阳!」

  「在这里,我们这群漂泊的人,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王建肇,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也太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为何要死战到底!

  「大帅仁义,无论是襄阳人,还是蔡州人,他都一视同仁!」

  「他劝抚四民,让老百姓可以在乱世中耕种土地,让咱们这些武人不用再漂泊四海。」

  「到了襄阳後,我们也没有再继续侵伐四方,山南东道的藩境在哪,我们就止步於哪!」

  「因为我们只是要一片可以让我们修养生息的土地,能让我们过日子的地方。」

  「後来,朝廷认可了我们,也认可了大帅的努力和用心,所以皇帝任命大帅为节度使,让他做王!」

  「所以,这是陛下赐予我们的土地,那就是上天的旨意!」

  「和你们一样,我也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我们能在大帅的带领下,护持着乱世的一方净土!」

  「可保义军来了!」

  「他们根本不管大帅为了百姓安宁去求和的努力,悍然要攻伐我们!」

  「先是攻破了我们的盟友荆南军,现在更是水陆侵我疆土,犯我子弟!」

  「这些人说自己是仁义之师!」

  「说他们是解民倒悬的!但他们救什麽?他们打过来,占了咱们的城,夺了咱们的地,杀了咱们的兄弟,然後告诉咱们……」

  此时,王建肇已经怒发冲冠,大吼:

  「然後告诉咱们!他们是正义,我们是邪恶!」

  「放他娘的狗屁!」

  王建肇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浮桥上回荡。

  「咱们山南东道谨守本道,岁供朝廷不断!而保义军呢?那赵怀安呢?」

  「号为擎天柱石,却是怎麽做的呢?」

  「吞并邻藩,私杀官长,侵夺大姓,自设行台,自置官吏!」

  「这是忠?这是义?这是正?」

  「而被指为邪,叱为恶的我们呢?」

  王建肇指着脚下的浮桥,指着身後的襄阳城,声音更加愤怒:

  「我们这些人,是朝廷正命的藩军!赵德諲大帅,是天子亲封的节度使!」

  「我们守的是朝廷赐予的土地,我们护的是天子治下的百姓!我们岁供朝廷,从不间断!我们谨守本道境之内,从不侵扰邻藩!」

  「可就是这样,那赵怀安还是要打我们!」

  「为什麽?」

  「因为他不容这天下有第二个声音!因为他赵怀安要做天下的独夫!」

  「他要做皇帝!」

  「这天下百年来,都是天子垂拱在上,我们诸藩牧民守土,而那赵怀安却偏狼子野心,要做皇帝!」

  「他要咱们全部跪在他的脚下,听他的号令!」

  「然後,他还要将我们的土地分给他手下的武士!」

  「那我们呢?」

  「那我们这些藩镇武人的活路在哪里呢?」

  「他赵怀安给我们活路了吗?」

  「我们从来要的不多,只想着在这里,种自己的田,给陛下供输,过自己的日子!」

  「咱们没有去抢别人的,没有去杀别人的家人!咱们守着自己的家园,有什麽错?」

  「保义军说这天下的藩镇都是不义之人,说他们才是正气所在!」

  「可他们凭什麽替咱们决定什麽是正义?他们凭什麽用刀剑来告诉咱们什麽是对、什麽是错?」

  「正义?什麽是正义?」

  此时,王建肇抽出横刀,大吼:

  「今日我王建肇就告诉你们,什麽是正义!」

  「咱们守着自己的家园,不让外人践踏,这就是正义!」

  「咱们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不让他们流离失所,这就是正义!」

  「咱们为战死的兄弟报仇,不让他们的血白流,这就是正义!」

  王建肇的目光扫过浮桥上的每一张面孔。

  语言是一种宗教,在这一刻尽显!

  此时,这些面孔早已没了之前的迷茫,只有愤怒!

  你们这帮保义军,欺人太甚了!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昔日的袍泽就在保义军!」

  「你们也肯定从这样那样的渠道得知,说什麽保义军待遇好,有奔头,说咱们应该投降!弃暗投明!」

  「但我告诉你们!有些路一旦错过就回不到头了!」

  「咱们现在和对面说,我们投降,然後把庄园、土地都留给我们,但可能吗?」

  「可以,你们也能说土地不要,统统不要,留一条命就行。」

  「但我问你们,没有庄园,我们以後吃什麽?自己去刨土?」

  「你们这些用刀的,放下刀後,还捡得起锄头吗?更不用说,这世道不论什麽时候,都是有刀的吃肉,扛锄头的吃糠!」

  「你们能过吃糠的日子吗?能过被地头土豪欺压的日子吗?」

  「被那些狗奴骑在头上,我王建肇宁愿去死!」

  「还有,我们各家的庄园,哪个不养着昔日战死袍泽的遗孀?我们没了土地,她们怎麽办?」

  「这些兄弟们一路为了大夥的事业,战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保义军会救济他们吗?」

  「不会!」

  「所以,我等与保义军早就势力不两立!」

  「不仅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那些战死的袍泽!」

  「不为武人,吾宁死!」

  「我王建肇,不是不知道保义军势大!不是不知道这一仗凶多吉少!可有些仗,明知必败,也必须打!」

  「因为咱们守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座桥!咱们守的,是咱们这些人的基业!」

  「今日,浮桥就是咱们的战场!浮桥在,咱们在!浮桥亡,咱们亡!」

  「兄弟们,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王建肇,战到最後一人?」

  「愿意!」

  「愿意!」

  「愿意!」

  浮桥上,长堤上,数千名山南东道的士兵齐声怒吼,声震两岸!

  只有王建肇自己复杂地看着前方河湾口正在转向的保义军船队!

  ……

  河湾口,楼船上,赵弘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江湾在眼前变得开阔。

  他是薛道凝的老部下了。

  当年在武昌水军中,他就是薛道凝麾下最得力的船将之一。

  在昔日的武昌军中,和那些牙兵比起来,只负责卡卡税的水军几乎是後娘养的。

  拿着微薄的俸禄,吃着粗糙的军粮,却要替那些高高在上的节度使们卖命。

  後来,王仙芝、黄巢大军杀来,武昌天崩地裂,是他们这些水军从汉江战斗到夏口,从夏口又战至汉口。

  当武昌城破时,是当时的薛道凝带着兄弟们南下突围,投靠了保义军。

  而这是他们这些武昌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

  几个月前,他随水师再次回到武昌时,特意去看了当年一位袍泽的妻女。

  那位袍泽姓王,名大江,是他在武昌水军时的同袍,两人一起在汉江上打过水匪,一起在洞庭湖上运过粮草。

  後来抗击王仙芝贼军时,王大江奉命传令武昌,被叛军围攻,力战而死。

  赵弘本以为,朝廷会抚恤他的家人,至少会让他的妻女有个安身之所。

  可当他找到王大江的家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残破。

  被街坊左右称呼为王大娘的袍泽遗孀,只能和两个女儿在贫苦中啼饥号寒。

  赵弘沉默了很久,最後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留给了她们,又托人给她们找了一间好些的房子。

  然後又拖当年在随军学堂的同学,帮王大娘要了份订单,这样能维持生计。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像刘大江这样的烈士,如果在保义军中,家庭应该有很好的安置,他自己也能有一份荣光和香火。

  可同样这般烈气,却因为只是给当年的鄂州军卖命,却变得一文不值!

  仿佛他为武昌人做的一切,都已经被轻而易举地遗忘了,甚至可能压根都不会记得有这样一个好汉子,曾为武昌百姓献出生命。

  世道是这样的,普通人在这样的潮流中,有时候真的迷茫。

  选择,甚至都不是自己的选择,只是被时代裹着到了另外一处,蓦然回首,命运却就此泾渭分明。

  也正是那一刻,赵弘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保义军,就是仁义的一方。

  大王以及他所高举的「呼保义」就是这天下仅剩的正气所在!

  只有跟着这样的人,这天下才能太平,那些为义而死的好汉子们,才死得其所,他们的妻女才不会啼饥号寒。

  此刻,他站在楼船上,望着前方的长堤和浮桥,扫着那些呼号的敌军,嘴角冷笑。

  「都头!」

  站着他身边的船副低声道:

  「敌军已经在长堤上列阵了,浮桥上也布满了人。看样子,他们是铁了心要守住这座桥。」

  赵弘点了点头,淡淡道:

  「看到了。不过,那又如何?」

  他低着头,看着甲板上的那些战兵们,此刻正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同样看着前方的浮桥,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这些人有的在检查兵器,有的在调整甲胄,有的在低声交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自信,那是百战余生之後,对胜利的笃定。

  「弟兄们!」

  赵弘朗声道:

  「你们看到对面那些人了没有?」

  将士们纷纷抬起头,看向他。

  「那些山南东道的兵,守着一座破桥,以为能挡住咱们。」

  赵弘继续道:

  「但他们不知道,咱们保义军的水师,是从哪里打出来的。」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遇到的是怎样一群人!」

  「对於这些负隅顽抗,不知天命之辈!我们只有送他们去死!」

  「而所谓正邪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此辈人,皆幸乱之辈,乃天下大毒!」

  「不将之杀尽,如何有我後辈的朗朗干坤!」

  此刻,赵弘拔剑大吼:

  「大王昔日曾说,我辈这世血流尽,却得杀出个百世太平!」

  「弟兄们!」

  「在!」

  众将士们齐声喝道,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赵弘刀指浮桥,吼声如炸雷:

  「传我令,全船队,摆正!加速!」

  「撞向浮桥!」

  此刻,楼船上鼓角声响起,附近各楼船将纷纷大吼,命令舵手调整船身方向。

  以十艘楼船,二十艘斗舰组成的破桥船队一片忙碌。

  密集的战声撕裂着江涛,甲板上的司号手们大声冲着船舱吼叫着。

  底舱中,虽然没有听到任何主将的激励声,但桨手们早已在鼓角的氛围中,热血沸腾。

  他们握着桨柄,咬着牙,在号子的节拍下,拚命地划着名,将船速拉到最大。

  三十艘战船,桨橹翻涛,浪遏飞舟!

  船队如同一条巨龙,沿着河湾,向浮桥猛冲而去。

  江面上,橹声、鼓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回荡在汉江两岸。

  「加速!」

  「加速!」

  「杀光那些不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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