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御前

小说:创业在晚唐 作者:痴人陈 更新时间:2026-07-30 13:44:2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半月後,乾元二年,四月二十日,金陵,还是奉天殿东暖阁。

  这是半月前要开的御前财政会议,可自开始,就透着异样。

  按理说,凡御前议政,天子或坐御座,或在屏後听政,总该先面圣了,有那麽一句话落下来,诸臣才好开口。

  而且和半月前的小暖阁会不同,这一次算是扩大会,相关公卿来了有四十多人,这会都已在场。

  可这时候,暖阁正中的御座却空着,陛下却不晓得去了哪里。

  此时,尚书局承旨女官引着户部、三司、市舶司诸臣排在左边,兵部、工部、大都督府、转运司诸臣排在右边。

  两边站着四十多人,将暖阁站满。

  待时间到了後,左相王铎、右相张龟年立在最前,两人面向那把空着的御座,领众臣三拜。

  三拜以後,诸臣起身,各自走到两边长案後站定,等候陛下。

  没人先说话。

  暖阁外,春雨刚停,檐下雨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滴滴答答。

  ……

  实际上,赵怀安也已经到了,这会就坐在隔壁偏殿。

  这一次的御前财政会,他并不想出席,就是想听听诸位对税制改革有个什麽章程和态度。

  赵怀安不是那种喜欢躲在帘後装神弄鬼的人。

  只是今日这件事,他是真想看看,他不表态时,诸臣到底会怎麽说。

  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就是他今年就要带大军北伐,到时候太子监国,实际上也是这些朝公议事,所以他要先提前看看这些人是怎麽个议的。

  另外一边,赵六和豆胖子一左一右站在御榻边,由赵六对下面的诸公喊道:

  「今日陛下有要事在身,本次财会由左相主持,由承旨记录,後交阅陛下。」

  众人齐齐一愣,不明所以。

  前边,王铎之前是得到消息的,所以并没有意外,率先坐下後,便对众公道:

  「议事。」

  那边,承旨已经在角落执笔,准备将在场发言的内容全部速记下来。

  ……

  待诸公脸色不一,皆落座後,王铎这才开口:

  「半月前的小会,有不少公卿并不在场,所以一些数字还会再说一遍。」

  「既然陛下不在,那此会就当政事堂的流程开吧。」

  「还是旧例,先结去年之帐,再议今年之用。」

  「乾元元年是新朝立国第一年,诸事草创,收支皆有不易。去年诸司用度,度支司、户部、三司已经核了两遍,有些花销多了,今日也是都要说清的。」

  「今年北伐在即,大军、漕运、军器、马政、仓储、河工、抚恤,又都是大开支。」

  「今日若说不明白,那北伐这事就没个底了。」

  说到这里,王铎看向度支使吴玄章:

  「度支,先说去年用计总数。」

  吴玄章稳重点头,然後对众人,尤其是第一次参加财政会的那些公卿说:

  「乾元元年,天下总入,合折钱五千一百万一十三万贯。」

  「其中田赋收入约两千四百万贯,商税、关津、船税合四百九十万贯,海贸市舶八百一十万贯,盐铁专卖收入约八百万贯,官坊岁入及工税四百余万贯,余者为杂课二百万贯。」

  「这是收入。」

  他说完停了一下,翻过一页。

  「支出则大不同。」

  「百官俸禄、宗室供养、各州县行政杂支、岁修河渠道路、常平仓籴本、学政经费、诸监司工料、驿递、恤赏、祭祀等项,合计约一千三百八十万贯。」

  「而军费,包括北伐预备,扩军、练兵、马政、军器、弓弩、甲仗、储粮,花了三千七百二十万贯!」

  「合计去年实支五千一百万贯。」

  暖阁里静了一下。

  吴玄章继续道:

  「也就是说,去年一年,帐上就结了一十三万贯。」

  「按理说,去年这到底还结余了,可今年……」

  他声音更低:

  「今年北伐若如兵部、大都督府所拟,如要动员十万到十五万左右的大军,十万左右的厢军,即便不包括西川那边,只目前军力、民夫、护仓军、转运军加在一起,那至少要两千万贯打底。」

  「若战线过河,入魏博、河东、河北诸地,粮道拉长,马料倍增,则两千万贯也未必够。」

  「而今年,如果按照前几年来估,若无大灾,至多五千五百万贯上下的收入。」

  「如此,单北伐一项,已占全年财政五分之二,这还是不算其他的,只是北伐专项就要有。」

  这时候,兵部尚书袁袭眼睛都低垂下来。

  军队要钱时,常觉得户部吝啬,可真要摊开来说,这户部也没有余粮的。

  此时,王铎道:

  「户部怎麽看?」

  严珣站了出来,先说了第一条:

  「田赋肯定是不可加的。」

  「徐泗、宋亳、兖海诸地,经黄泛与兵灾,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

  「江东、两浙去年冬雪又重,苏湖常润一带民屋压塌不少,桑树也坏了一批。」

  「这时候若加田赋,来钱看似稳,实则伤我大明根本。」

  「所以这钱还是要从其他地方弄出来。」

  袁袭也道:

  「兵部赞同。」

  众人都看向他。

  袁袭不慌不忙,道:

  「其实我们不还有封桩钱吗?陛下攒这个钱也有几年了,就是用在北伐之时的。」

  「现在起出这笔钱,想来也足以遮应缺口。」

  但袁袭说完後,那边的度支吴玄章则是说道:

  「兵部有所不知。」

  「这笔封桩钱已经是算在北伐里面了,刚才说的两千万贯,是减去了封桩钱一千二百万贯得来的数字。」

  这下子袁袭是真吓了一跳,表示不敢随便插话了。

  那边,王铎听後,点头:

  「既田赋不可动,盐茶已有成法,煤禁又刚落定,那开源便只剩工商、市舶、榷货、织造几项。」

  这话一落,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三司下面的商税院使韩绍身上。

  韩绍捧着条画,心里其实已经有些不安。

  他知道,今日这场会,他若说得好,商税院以後就是大明三司国计中的重衙;若说得不好,他这个商税院使,怕是连夏天都撑不到。

  他走出,对左相王铎说道:

  「左相,下官奉三司之命,自半月前与司内诸僚商议了一份条陈,现在与诸公及列位同僚俱告。」

  「我司商税院拟议,天下工商税当一体厘定。」

  「如今金陵、扬州、杭州、明州、泉州、广州、徐州诸处税法不一。商货一路北上,出城一税,过关一税,入市一税,经牙行立契又一税。」

  「名目既杂,税吏便可上下其手;商民不知所从,便多夹带逃避。」

  「下官请改旧制,分过税、住税。」

  「货物流行道路、关津、桥渡,纳过税;货物停贮市肆、货栈、牙行,成交售卖,纳住税。」

  「过税轻,住税稍重。」

  「每百贯货值,过税取二贯,住税取三贯。」

  「凡纳过税者,给朱券为凭,三十日内同一路关津不得再抽。」

  董光第作为转运使,听到这里,自然是要出来为在场不甚了解财计的诸公解释一下的,於是出言道:

  「这一条是这样的。」

  「商人最怕的不是纳税,是一物重抽。」

  「货还没到市,半路便被剥了四五层,最後商人要麽绕路,要麽夹带,要麽把税全加到百姓头上。」

  「过税轻,住税稍重,让货先走起来。货不走,哪来的税?」

  审计使王瑰接着道:

  「而且我们设计的这个朱券,必须三联。」

  「一联给货主,一联留税场,一联月底送三司。」

  「券上写货主、货名、货值、起运处、到达处、纳税数、税吏名押。」

  「各关津每十日抄一次副册。若货主所持、税场所留、三司所收三者不合,便查。」

  韩绍连忙点头:

  「正是此意。」

  可严珣却没有点头,而是慢慢问道:

  「你说的这个我晓得,只是你说一体纳税,我怎麽之前没见你们三司给我们户部商量过?」

  「那我请问了,如一体纳税,那官商与私商,也要一体纳税?」

  韩绍被户部大佬这麽问,心里一紧,但还是道:

  「下官以为,货不分人,凡货物流转,皆当纳税。」

  严珣又问道:

  「官坊所产军衣布,调给兵部,也纳?」

  韩绍一下就顿住了。

  严珣又问:

  「官煤从八公山运到军器监,也纳?」

  韩绍额头见汗。

  陈圭在右侧听着,脸色也沉下去。

  严珣继续道:

  「官商平粜米粮,从扬州运到金陵,为了压米价,明知赔本,也要做。也纳?」

  韩绍抿着嘴,艰难回道:

  「回户部,若不纳,民间恐以为官商免税,压制私商。」

  但就在严珣还没开口叱责,他们三司中的转运使董光第就已经先开口:

  「韩院使,这话听着公平,实则糊涂啊。」

  「官商、官坊和私商、私坊,本就不是一回事。」

  「私商逐利,赚了归己,亏了关门。官商为朝廷平市、备荒、供军,赚了入国库,亏了也是国库担着。」

  「若一句一体纳税,便把二者混为一谈,国计就坏了。」

  韩绍额头冒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一件事,就是这份条陈没给董转运看。

  这下糟了!

  那边,工部尚书陈圭也冷冷道:

  「官坊内部调拨,本也是左手倒右手的。」

  「现在过你卡,还要被你再抽一遍税?」

  韩绍被逼得脸色涨红:

  「下官,并非此意。」

  严珣道:

  「可你的条画写的就是这个意思。」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韩绍还想辩,王铎轻轻咳了一声:

  「议事便议事,不要以势压人,让人好好说话。」

  张龟年也道:

  「韩绍,你先把话说完。错了可以改,今日大家在这,本就是商量。」

  这话很有分寸。

  因为此前陈圭的事,在场的公卿大佬们都晓得,陛下是论事不论人。

  而要是因为事就去倾轧做事的人,破坏北伐前的团结,那就一定会被陛下重拳出击!

  所以,作为维持会议的左右二相,自然是要出言干预的。

  不然出事了,他们也要负责。

  ……

  这时,工部尚书陈圭又站了出来,倒也没对那韩绍穷追猛打,而是忽然谈起了织造。

  「本官以为,商税要增,根子不在多设税名,而在货物要多。」

  「货多,税轻也能多收,还能促进货物流转。」

  「如今大明最能生财者,第一是海贸,第二就是织造。」

  「金陵、苏州、杭州、湖州、明州诸处,织机能增,女工能募,机坊能扩。」

  「可就是一点,那就是丝源不足。」

  董光第立刻接过话:

  「市舶司去岁舶货册也能证明这一点。」

  「丝绸、绢帛、棉布,合占出海货物近四成。」

  「一匹上等吴绫,在金陵卖八贯到十贯,出海至占城、三佛齐、天竺诸港,可折四十贯到八十贯。若经大食商人再转西方,利更厚。」

  「海贸之利,就在东南织造。」

  「所以在下以为,东南还是须多种桑树。」

  这句话终於把今日会议推到了真正的要害。

  那就是在商税院在想着厘定商税的时候,他们自己三司的董光第却和工部那边想到了另外一个增税的方式,那就是扩大纺织业,以此提供海贸收入。

  看着陈圭和董光第一唱一和,户部的严珣则本能地提高警惕,淡淡道:

  「种在哪里?」

  董光第道:

  「浙江、湖州、苏州、常州、润州、明州,皆可增桑。」

  严珣再问:

  「那这些地方的粮田呢?」

  严珣到底是严珣,他一语就点到了这策的要害!

  桑树是不能当饭吃的!

  若地方官为了迎合朝廷「多桑」的意思,把上等水田改成桑田,固然多产丝了。

  可一旦粮道不稳、米价上涨,最先饿肚子的就是那些所谓桑农。

  严珣看着董光第,继续质问道:

  「董使君,你也是商家出身,该比我更懂。」

  「丝价好时,一亩桑胜过三亩稻;丝价跌时,一屋蚕茧不如半仓糙米。」

  「若朝廷只说多桑,不说保粮,到了地方,州县官为了报功,必先动好田。」

  「为何?好田近水,近路,好出成绩。」

  「最後朝廷一纸好政,到了地方便是毁粮种桑。」

  「这是要家破人亡的!」

  谁也没想到,本以为是和董光第站在一起的陈圭,竟然主动点头帮腔:

  「户部说得极是。」

  众人都看了他一眼。

  正旦朝後,陈圭与严珣几乎成了朝中政见相反的两个立场。

  此时陈圭却没有半点别扭,继续道:

  「是要考虑地方执行的。」

  见陈圭倒了过去,董光第也不硬撑,拱手道:

  「本官岂有强毁粮田之意?」

  「户部担心的,也是好办。」

  「只需严明上等水田不可改桑,中下田由民自愿。」

  「至于田塍、宅旁、河堤、荒坡、山脚高地,可由官府给苗,劝民广种。」

  「新桑三年不课,五年半课。」

  「蚕箔、缫车、煮茧锅,官坊可制样贷给蚕户。」

  「州县女学也可教养蚕缫丝。」

  「至於价格,则更简单,当丝价贱时,官府收丝;丝价贵时,官府放丝。」

  「而如缺粮?就送附近州县调好了。」

  这番话说的无懈可击,严珣一时间也没了反对,甚至觉得这样扩税也是一个方向。

  而且随着棉花在大明的推广,现在也在蓬勃发展,日後是一个不弱於丝织的大税源。

  但严珣还是努力查漏补缺:

  「这个织税应只收在成货入市。」

  「百姓家里妇人织两匹布拿来卖,税吏不得入门点机。」

  「而大坊不同。」

  「凡织机二十张以上,或雇工五十人以上,或年出货值三千贯以上,列为大织坊。」

  「大坊须报机数、原丝、工食、出货、契额。」

  「工部、商税院、三司互核。」

  「若大坊假托家织,拆成十户百户逃税,按逃税论。」

  可就在此时,韩绍忽然又道:

  「下官还有一虑。」

  严珣看向他:

  「说。」

  韩绍道:

  「若织税只收成货入市,不查家织,地方恐有隐匿。」

  严珣脸色一沉:

  「你还想查民宅?」

  韩绍道:

  「臣不是要扰民,只是税若收不到,大商必然借民户名义逃税。」

  「到时候那些商户将织机分到各家去,便是说自己是家织,这如何能分?」

  严珣冷笑:

  「一家妇人织两匹布,那些大坊就算再分下去,也是要收货的,你从这边收税不就行了?」

  韩绍脸上又红了,他今日实在倒霉,每开口都像踩到钉子。

  就在这时候,在列的户部下面的田亩司院赵又美忽然出列,对上首的王铎、张龟年道:

  「左相,右相,下官有一言。」

  赵又美是陛下堂弟,其身又有爵位,王铎自不敢怠慢,抬手道:

  「赵司院请说。」

  韩绍撇撇嘴,同是司院差距真大,要不要做得这麽明显?伤心!

  赵又美下拜,然後道:

  「其实有一处是诸公遗漏的。」

  「就是田税。」

  此言一出,众人皱眉,不晓得这是何意,不是已经说了不加征吗?

  而且你作为皇族,更不能说这般话了。

  可赵又美,接着就道:

  「要增加现在的田亩税,要麽鼓励开垦,要麽就是加税,但其实还有一个漏项。」

  「那就是目前的两千多万贯的田亩税,实际上有一类人是不交税的。」

  此言一出,在场公卿脸色齐齐变了,他们没想到,这个赵又美胆子这麽大!

  果然,赵又美,当下就说:

  「那就是官!」

  「本朝目前在官员优免上依旧比照前朝,但就在下看,这田才不分人,只要有田,就要一体纳税。」

  「而且目前还看不明显,等过了几十年,官员与离休官员越来越多,到时候再有拖寄的,这就不是小数目了。」

  「如此,既能增补税收,也能补上一个漏洞,诸公以为呢?」

  当赵又美说完,众人鸦雀无声,他们不晓得这是赵又美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说实话,他们这些人以及大明的文武,就本质上,都是大庄园主。

  实际上,要是国家真要徵税,他们也不在乎这点税收,但说到底,要是能不给,不更好?

  ……

  此时,隔壁的赵怀安听得差不多了,也看到了赵又美说完官民一体纳税後,诸公的反应,於是走了出来。

  当暖阁边传来脚步声,众臣工意识到谁来了後,齐齐转身下拜。

  很快,赵怀安便从长廊屏风後走出来。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御案旁,看着两边臣子:

  「都免礼吧。」

  众臣起身。

  赵怀安手托在案上,道:

  「刚才的话,朕都听见了。」

  没人敢接。

  赵怀安看向韩绍:

  「韩绍,你今日几句话,说得都不算好。」

  韩绍立刻跪下:

  「臣愚昧。」

  「但无妨,做事哪有不出错的。」

  「朝廷议税,就讨厌两类人。」

  「一种是只晓得要钱,不晓得钱从哪里来。」

  「一种是怕担骂名,索性什麽都不议。」

  「你院提的这些,抛开官商来说,还是非常好的。」

  「但官商却不能按你说的办,二者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样,我大概也听差不多了。」

  「你们後再润色一下,就定下吧。」

  「一个是商税分过税、住税。」

  「这个就按商院说的弄。」

  「然後是工税,不要按照大小去分,那样不是逼得人家把大拆小吗?」

  「就定个比例,然後一体收,如此大小都一样,人家也不拆了。」

  「至於老百姓自己做做工,那都是算小商贩,按照商税去收就行。」

  「还有就是桑田一事,这事有点复杂,暂缓,不要现在就定。」

  「至於官民一体纳税……」

  赵怀安却忽然又问王铎:

  「左相,你怎麽看?」

  王铎出列:

  「臣以为,甚好。」

  赵怀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创业在晚唐,创业在晚唐最新章节,创业在晚唐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