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八十六章 :胡笳声声

小说:创业在晚唐 作者:痴人陈 更新时间:2026-07-14 06:04:02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乾元元年,九月下旬,妫州川原。

  朔风一日肃过一日。

  妫州川原上的军帐仍旧沿着桑乾水两岸铺开,白日里旌旗遮野,夜里火光连营,远远望去,真如一座忽然从草地上长出来的胡汉大城。

  若只看这场面,谁都要说一句,幽州军势煌煌正盛。

  番汉十万,诸部来朝,银葫芦、经略、威武、清夷诸军皆在,奚人、契丹、辽东、辽西杂部亦环列大营之外。

  马群漫於野,牛羊遍天地,鼓角不间,日暮不息。

  可同样的壮气落在明眼人眼里,却别有一番担忧滋味在心头。

  韩梦殷便是如此。

  他是幽都府文学,本该是个清词之臣,可在和吴藩贸易的时候,因为缺乏雅正之士作为牌面,便将韩梦殷转为度支判,负责吴藩贸易事宜。

  而没想到韩梦殷竟对此颇有天赋,对数字尤为敏感,很快就成长为了幕府内精熟此道的专才。

  这种人在幽州平日里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在战时,其地位就急速上升。

  韩梦殷此时就负责统筹幽州诸军的补给、牧草、仓储,大军真实的耗费情况,幕中少有人比他更清楚。

  所以他也便成了此时幕中少有的清醒人。

  ……

  这日清晨,韩梦殷在中军後帐里整理支用文牍。

  为了透气,帐篷帘子没有放下,此时一阵北风吹过,余风卷进了帐内,吹得帐内纸薄哗哗翻动。

  一片枯黄的叶子也随风落下,正压在韩梦殷焦头烂额的脸上。

  韩梦殷伸手把那片叶子拿起来。

  叶子很轻,叶脉已经干得发脆,指尖稍稍一捻,便有碎屑落在纸上。

  他看了片刻,便将叶子搁到砚台旁边,继续低头看文牍上的数目。

  此时大军的补给情况并不理想。

  妫州川原虽有牧场,可也禁不住十万胡汉这麽吃。

  幽州本军六万,哪怕州兵、厢役不按牙军足额给食,每日粟麦支用也已近万斛,豆料、盐酱还要另算。

  马匹更麻烦。

  北地养马,向来有一句老话,叫:「夏饱、秋肥、冬瘦、春死。」

  这话说得粗糙,却是真理。

  战马经过一整个夏日的水草滋养,到七八月间,皮下膘脂渐厚,筋骨最健,肺气最足,蹄腕也最有力。

  那时候披甲负重、长途奔袭、连日逐敌,皆是全年最好的时候。

  尤其幽州、河东这种北方边镇,之所以每到秋高时节便容易大举用兵,正是因为此时人能吃新粮,马能吃好草,天气又不似盛夏蒸人,战马负重行军不易暴汗虚脱,道路也少泥泞,整个外部环境是一年最好的时候。

  所以单从用兵之机来说,李匡威选在此时与李克用决战,并不能算错。

  错就错在,他们为集结这支大军,从夏末便开始徵发诸部,等到十万番汉真聚到妫州川原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

  这时候,战马当然还在巅峰。

  就各营的那些幽州骑军的战马,毛色油亮,脊背圆厚,牵出来时脖颈高昂,鼻中喷白气,一看就晓得能跑能冲。

  可凡是不能只看眼前。

  此时已是九月末了,北风一日肃过一日,等初霜一下,草的养分就远不是此前能比的。

  战马若只靠这些霜草,很快便会掉膘,最後饿得连眼神都发滞,何谈冲锋陷阵?

  到了那时,所谓万骑,仍然是万骑,可已经不是秋初那支精骑了。

  要想让马继续维持这身膘,那就得喂精料。

  豆子最好,粟麦次之,谷秆、豆秆、乾草又次之。

  可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是幽州数万民夫从仓中储备中驮运而来,而一匹战马一日所食草料,少说也要二十斤,若是重骑战马,若还要保持膘力,就还要加豆料。

  一匹如此,十匹如此,千匹万匹又如何?

  其所费资粮岂止是小数目?就是有仓储也撑不住!

  最後还是得一层层催逼下去,让各社各乡出丁打粮来支军,到时候,怕又是破家灭乡了。

  更糟的是,如今诸军聚在川原,密度太高了。

  这带来了严重的卫生问题,很多战马因为彼此喝了被粪污的河水,出现了不少泄症。

  这些病若在小队里还好处置,可在大营里,一匹传一匹,马槽、缰绳、水源、马夫的手,全能过病。

  战马若一夜折了十匹,军中还不觉心疼,若一夜折了百匹,那便要惊动军府。

  而现在虽然还没多严重,但长此继续下去,一定会出问题的。

  这些还只是刚刚开始。

  九月下旬尚且如此,若拖到十月,霜风更重,草料更短,马疾更频,到时候战马状态会越来越差。

  韩梦殷将军马一事按下,翻过一份,又看下一份。

  这是一份关於目前补给运输上来的损耗统计。

  这记载了一支从蓟州过来的粮车队,在出发时是三百四十乘,至妫州者三百零七乘,路亡民夫五十一人,逃二十七人,失骡马十六匹。

  还有平州送箭十万支,至营者八万七千,余者路上被雨水浸坏,箭羽脱落,不堪用。

  檀州草料原报五万束,实到三万九千束,理由是草场已先被威武军所割,後续尚在徵发。

  ……

  以上种种全是後勤之事,甚至一些普通将领都不会放在眼里的琐屑事情。

  可在韩梦殷的眼里,这些数字则代表着目前幽州的战争潜力,还能支撑多久这场战事。

  而从这些损耗数字来看,幽州情况很不妙。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车轮辚辚之声。

  那声音一开始还在远处,渐渐便近了,夹杂着鞭声、骡马喘息声、军吏叫骂声,还有民夫拖着嗓子的应答,直至煊沸盈天。

  韩梦殷擡头往外看。

  不多时,一个小吏掀帘入内,叉手道:

  「韩公,幽州转运粮队到了。度支判官元颢押送至营,说要先见韩公。」

  韩梦殷怔了下,随即道:

  「请他进来。」

  片刻後,一个满脸风尘的中年文吏进了帐。

  此人名叫元颢,是幽州幕府度支判官,这一次大征,他便往日於幽州本镇、蓟州、妫州、平州之间转运钱粮,

  这一次他便是奉留守幕府度支吕兖之命,押送最新一批军粮来妫州大营。

  元颢一进帐,先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又往胡床上一坐,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公,真是要了命了。」

  韩梦殷看他这副狼狈样子,便晓得路上不顺,问道:

  「这批粮到了多少?」

  元颢苦笑:

  「帐上写的是粟麦两万斛,豆料三千斛,草束一万八千。可到了营中,粟麦只剩一万七千六百余斛,豆料两千四百,草束一万三千不到。」

  韩梦殷一听损耗直接去了一成半,当即皱眉:

  「从幽州到前线不过二百里里,怎麽少了这麽多?」

  元颢摊手:

  「嗨,路上差点就出了事!」

  「韩公也晓得,现在粮车从幽州出来,先要凑车,凑不齐车,就抓民车;车不够,就征骡马;骡马不够,就征民。」

  「所以粮还没运,州里就被折腾得鸡飞狗跳。」

  「然後这一路过来,白日赶路,夜里还要防备盗贼和那些河东游骑,还要防自家民夫逃散。」

  「路上还遇到了一场雨,最上面一批粟麦直接就毁了。」

  「但这都不是最麻烦的,大雨时,有民夫乘乱逃跑,被押运的队头发现,直接就杀人了,我是好说歹说,才没将那些逃夫都杀光。」

  元颢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韩公,再这麽下去,後头怕是要逼反乡里。」

  韩梦殷没有接话,只把刚刚看的损耗簿推给他。

  元颢扫了几眼,也是一怔,随後也意识到不仅是他这边如此,各州押运全是这样,损耗太大了。

  元颢沉默片刻,忽然道:

  「吕公让我带话。」

  韩梦殷道:

  「请说。」

  元颢看了一眼帐外,声音更低:

  「幽州、蓟州、平州、檀州这几处府仓,帐面上还有粮,可许多都是留作入冬赈饥之用的。」

  「现在前线一催,下面谁敢说不给?」

  「可真要都搬出来,今年冬天怎麽办?」

  「尤其是种粮。」

  「种粮?」

  韩梦殷面露疑惑,不明所以。

  元颢犹豫了下,还是坦诚说道:

  「韩公在前线,不晓得我们後面的艰难。」

  「幕府行营的催逼一日甚过一日,後方留守的诸公不敢怠慢,也在倾尽全力筹集。」

  「此前各县原本封存的春播种粮,如今因层层摊派下来的徵收数字,不得已只能动用。」

  「而州县都如此不好过,更不用说乡里百姓了。」

  「如今秋粮刚收,幕府才征了正税,後面大战将起,又开始征军粮,前些日行营下发照会,又要征草料,徵到现在,甚至连明年下种的粮也要往外掏。」

  「这般搜刮,到了明年,不用沙陀打,幽州自己就先饿死人。」

  「各州各县都晓得情况,可有什麽用呢?大帅作风酷烈,加急催逼是一天三催,谁敢少一斛?」

  「大家也要命啊!」

  韩梦殷默然不语,晓得这一次节帅真是竭泽而渔,只管现在,不管明日了!

  那边,元颢越说越激动:

  「韩公,不是我说晦气话,咱们幽州以前不是这麽难的。」

  「前几年和吴藩通市,粮米、茶盐、布匹、铁器往来,虽然让武人们眼红,让那些军头骂南人奸滑,可到底补了咱们多少窟窿?」

  「那几年,是真的好过!」

  「可现在呢?」

  「节帅一怒,封了三会海口的兵粮城,夺了货,赶走了保义军商使。」

  「军中上下当时是痛快了,人人分了缴获,觉得白白赚了一笔大的。」

  「可现在大军一起,果报不就来了?」

  元颢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

  「节帅身边的那些幸进武人,真是不当人子,就是来祸害咱们幽州的。」

  「只晓得眼红南人!」

  「也不想想,靠南人,咱们那时候日子能有多好过!光兵粮城一年的税收都能养活大军数月。」

  「更不用说还带来了咱们最紧缺的粮食!」

  「这东西在乱世中有钱都买不到,人家吴藩卖给咱们,其实说白了就是资助咱们和李克用玩命。」

  「如今倒好,咱们李克用还没打呢,先自废臂膀,直接将南人赶跑了,如今再想要大额粮食,从哪里来?」

  「不就只能转头刮自家百姓?真是把路活生生走窄了!」

  「真是一群竖子!」

  元颢说完,便在那边唉声叹气,反倒是韩梦殷没有说话。

  因为元颢说得全对啊!

  而且就他看来,酿成这番局面,节帅要负最大的责任。

  要不是他允许,那些行幸进武人就算眼红又能如何?

  如果说节帅这些年没犯过什麽大错的话,那此事就算得上一次重大失误!

  那边,元颢端起旁边冷茶喝了一口,缓了缓语气:

  「韩公,我晓得这话有点丧气,尤其是大战在即。」

  「可现在幕中还有几个人敢说?」

  「前头诸将都觉得大军已集,正该和李克用拚一场,拚赢了,什麽都有了。」

  「可这话说得轻巧。」

  「就这样赌吗?那我幽州百年基业赌命?」

  元颢说这番话就是因为在路上实在吃了大苦头,所以就在好友这边发泄发泄,可他哪里晓得,这些话全被韩梦殷听进了心里。

  如此也越发坚定了此前韩梦殷要做的事。

  而就在这时,忽闻帐外鼓声响起,元颢和韩梦殷愣住了。

  半天才听出,这不是军中警鼓,而是中军大帐那边传来的乐鼓。

  此时,韩梦殷这才想起来,今日诸胡献舞,节帅要在中军大帐外设宴,赐诸胡酒肉,以示恩威。

  ……

  中军大帐前,已经铺开了毡席。

  李匡威披着黑色大氅,内里衣明光甲,以金冠束发,大马金刀,坐在上堂,器宇轩昂。

  不得不说,单从男儿气概来说,李匡威真是男人中的男人,豪杰中的豪杰。

  李匡威左边坐着的是卢彦威、薛突厥、元行钦等幽州将领,右边则坐着奚部、契丹、辽东、辽西诸部首领。

  还有一些小部首领不配坐得太近,只能在外圈按部落大小排位,捧着木碗等着赐酒。

  判官李抱真也在席上,一身深色圆领袍,腰间挂鱼符,正捧着酒碗笑看场内表演。

  李抱真算是李匡威的笔杆子,因熟悉典章旧制,所以凡是李匡威要晓谕诸军、申告诸镇、责问番部,多半都要经他的手。

  不怪乎李抱真笑靥满面,只因为这些胡人首领的确有活,表演起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先上来的是奚人。

  这几个奚部首领,平日里在自家部落里也是骑马挽弓、吆五喝六的人物,可到了李匡威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他们先让族中少年持木刀、小盾,围着火盆踏步而舞。

  那舞本来应是他们部中出猎、出兵前鼓舞士气的舞,动作极硬,步子也重,踩得地上尘土一阵阵起来。

  少年们一边转,一边用木刀敲盾,口里发出短促的呼喝声。

  「嗬!」

  「嗬!」

  声音粗哑,倒有几分塞外野气。

  可跳到一半,一个奚部首领忽然自己也起身,下场接过木刀,先是装作老狼伏地,随後又猛地跃起,扑向旁边一个少年。

  那少年早得了吩咐,故意被他扑倒,翻滚两圈,口中大喊几声奚语。

  译吏在旁边忍着笑翻译:

  「他说,老狼献猎,愿为押都咬断沙陀人的喉咙。」

  席上顿时大笑。

  李匡威也笑了,举起酒碗道:

  「有意思!但本帅要的是忠犬,不是老狼!」

  那奚部首领听得懂,当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又用木刀在自己胸口拍了几下,然後跪下叩头。

  意思就是,俺就是大帅的狗!

  周围奚人跟着起哄,纷纷作狗叫,汪汪汪。

  李匡威心情大好,当即命人赐此奚帅酒一大碗、绢十匹。

  那奚部首领接过酒,双手高举过头,先向李匡威一拜,才仰头灌下去。

  喝得太急,酒水从胡须上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皮袄。

  他也不擦,反而故意把胡须一抖,溅得旁边几个少年满脸都是,又惹得席上笑声一片。

  ……

  随後是契丹人。

  耶律蒲古不亲自下场,他毕竟还要端着些首领亲族的架子,可他带来的几个年轻骑士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先牵来几匹矮壮马,在席前绕场疾走。

  场地其实不大,马也跑不开,可这些契丹少年偏要卖弄本事,半个身子挂在马侧,像是随时要掉下去,偏又能在最後一刻翻回鞍上。

  其中一个少年甚至在马背上倒立了一瞬。

  这本事若在战场上没什麽用,可在酒席上极讨好。

  幽州军中几个武人都忍不住叫好。

  接着,他们又竖起几个草靶,在马上回身射箭。

  箭射得不算多准,可动作花哨。

  有一箭偏得厉害,差点射到旁边火盆,惹得元行钦哈哈大笑:

  「这箭若射沙陀人,只怕一箭射中自家膝盖!」

  耶律蒲古脸色微僵,随即也笑着起身:

  「我契丹少年贪大帅好酒,人都软了,请押都责罚。」

  李匡威摆手:

  「少年人能在马上这般翻腾,已经不差。」

  「但记得,上战场时,到本帅这边效力,我赐他硬弓!」

  耶律蒲古立刻叉手,口称押都仁义。

  之後,李匡威又命赐酒、赐绢。

  那几个契丹少年得了赏赐,便又绕场一圈,故意在李匡威席前齐齐勒马。

  马蹄扬起尘土,却进退有序。

  李匡威见状,终於点头:

  「契丹人射术稀碎,马术还是有几分看头。」

  耶律蒲古听见这句,脸上笑意更深,连忙道:

  「若无押都恩赐开市,我契丹哪有今日?诸部能为押都牵马执鞭,已是福气。」

  这话说得肉麻,可席上没人觉得不妥。

  草原部落在强者面前,本就该如此。

  ……

  辽东、辽西杂胡的节目则更杂乱些。

  先是一个靺鞨小部的头人,让两个少年披鹿皮、戴木角,学山鹿奔走。

  另一个老者披着熊皮,从旁边猛地扑出来,装作猎熊。

  那熊皮太沉,他扑出去时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到火盆里,幸好旁边人急忙扶住。

  这一跤摔得极难看。

  可他爬起来後,竟立刻顺势跪倒,抱着熊皮,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

  「瞎熊献首!」

  众人一愣,随後轰然大笑。

  只因这个老汉既化用了熊与雄的同音,又以瞎字影射了独眼龙李克用。

  果然,李匡威也被逗乐了,擡手道:

  「赏!」

  「不!大赏!」

  那老者听到译吏翻译後,立刻咧嘴笑得眼睛都没了。

  再有一个辽西小部,献的是摔跤。

  两个汉子赤着上身,身上涂了油,在场中抱摔。

  他们原本是想显勇,可油涂得太多,两人抱在一起滑得像泥鳅,摔了半天谁也抓不住谁。

  最後一人急了,直接抱住对方的腿,整个人被拖着在地上转了一圈,最後来两人齐齐趴在地上,滚得满身是尘。

  幽州武人们笑得前仰後合。

  卢彦威一边笑,一边对身边人道:

  「这也叫勇士?我家後院的娘们,都比他们会吸土!」

  那两个辽西汉子听不懂,只看见上头都在笑,便以为讨了欢心,竟越发卖力。

  最後两人更是滚成一团,男上架男,更是辣眼。

  对此,李匡威再次打赏!

  前几日阿束骨等人被斩,诸部心惊。

  今日这些小部首领、部落勇士只要肯下场献丑,肯跪在他李匡威面前讨笑,便能得酒肉绢帛。

  这就是雷霆雨露,俱在我!

  而这样的手段在这些胡部中分外有效。

  几个辽东小部首领见先前的人得赏,也纷纷动了心思。

  有人让族中男子唱山歌。

  这些人嗓音极高,歌声尖得像从林子里飞出来的鸟,一开始幽州人听不惯,可唱到後面,竟有一种苍凉味道。

  也有人献上驯鹰。

  那只海东青被蒙着眼,站在猎人手臂上,爪子扣得极紧。

  等蒙布一揭,它猛然振翅,险些把猎人的皮手套抓穿。

  猎人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

  这一次李匡威倒认真看了几眼,称赞道:

  「好鹰。」

  「可能为我所用?」

  那部落头人赶紧道:

  「正要献於押都!」

  李匡威点头:

  「赏!」

  於是直接赏绢百匹,甲械二十套!

  那部落头人一听能有甲械,眼睛都亮了,跪下磕头,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

  酒肉很快一轮轮上来。

  羊肉是大块割的,外焦里嫩,热油滴在火里,发出劈啪声。

  牛肉少些,只供中军和诸部头领,但酒管够!

  於是,席间一片热闹,认识的,不认识的,皆勾肩搭背,载歌载舞!

  仿佛此前的怨言在这一顿大酒中,便烟消云散!

  正在极热闹时,刘仁恭的军使从外面入席。

  他没有大声宣报,只被引到李匡威身前,低声说了易州的情况。

  李匡威听完,问道:

  「王郜不愿降?」

  「回大帅,不降。」

  「城中如何?」

  「城头守备严整,未见乱象。」

  闻言,李匡威手里的酒碗停了一下,随後,笑道:

  「王处存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这话说得并不怒,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

  军使又道:

  「刘都兵说,器械三五日可成。只是王郜不似庸人,易州恐要硬啃。」

  李匡威点点头:

  「告诉刘仁恭,不急。」

  「但易州无论如何都是要拿下的!」

  军使领命退下。

  这时,奚人歌声又起。

  一个老奚人喝得脸红,竟然起身唱起幽州昔日的军歌。

  那是无数奚、契、胡曾经簇拥在幽州卢龙军大旗下的记忆。

  那也是幽州最辉煌的时候!

  只是颇为尴尬的是,这是当年安禄山踏歌旋舞所作!

  可李匡威丝毫不介意,甚至颇为高兴,命人再赐酒。

  於是,席上众人更为欢呼,胡笳打起来,旋舞摇起来!

  鼓声、歌声、笑声,一时冲开秋风。

  可草原上,叶子已经开始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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