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八十二章 :云中大营

小说:创业在晚唐 作者:痴人陈 更新时间:2026-07-12 06:03:5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乾元元年,九月初,云州。

  李克用的大帐设在云中旧城以南。

  这里离桑乾河不远,秋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种乾冷的水气。

  河岸两侧的草已经半黄,马群在坡地上啃草,牧马的军士披着皮袍,将马槊作赶鞭,唱着《敕勒歌》,全无战前的紧肃。

  只因自五月以来,诸军和草原诸部陆续抵达云中後,就一直是这般松弛,好像晋王将诸部召集到云中这边,就是为了避个暑,认个人,处处关系一样。

  实际上,河东军当然不是来避暑的。

  要晓得,如今大同盆地这边已经聚集了包括太原本军、雁门旧部、代北沙陀三部、云朔骑军、昭义新附兵,以及吐谷浑、回鹘、鞑靼等附部骑兵,前後汇集,号称六万。

  只是越是这般庞大,才能这般松弛,但这种松弛也只有最普通的牧人才会这般感觉,而也是在靠近云中城周边的军营,则越是紧肃。

  这些核心军队的军营沿着旧城南面铺开,帐幕一重接一重。

  白日里,各营操练不息。

  弓弦声、马蹄声、敲打铁叶声混在一起,几乎从早到晚都不停。

  到了夜里,营中火光连片,刁斗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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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显然,河东军这一次是真要和幽州决一场大仗。

  而之所以一直不动,只是因为幽州同样鼎盛,甚至可以说是这些年最鼎盛的时候,不慎重出兵是不行的。

  但谁都晓得,此番北上,非是为争一处一地,而是直接决战,以定北方归属。

  而就是这样外松内紧,需要沉住气的时候,李落落求见。

  ……

  李落落是李克用亲子,年纪长成,不仅勇武不逊乃父,此前在昭义危难时,更是挺身而出,率军出兵,虽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大胜,却得到了沙陀内部的一致认可。

  而这一次,李克用带领如此庞大的军势,自然将儿子李落落带在了身边,悉心培养。

  当李落落入帐时,李克用正在看斥候送来的军报。

  案上铺着军图,云州、桑乾河、妫州、蔚州、易州、镇州、太原、代州、雁门、幽州诸处,都用墨线勾出。

  旁边还有一处巨大的沙盘,用不同小木牌插在沙子上,标明敌我诸军的位置。

  李落落进来後,没有绕弯,直接叉手道:

  「阿耶,儿有一事请命。」

  李克用没有擡头:

  「说。」

  「请阿耶给儿一支骑军,儿愿南下关中,奉迎天子。」

  李克用的手停了一下。

  帐中几个近侍也都把头低了下去。

  李克用缓缓擡头,看着这个儿子,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你说什麽?」

  李落落真以为父亲没有听清,便又说了一遍:

  「儿愿领骑军南下,入长安,奉天子出关中。」

  他说得很认真,并非一时胡闹。

  「朱温败於中原,宣武旧地大半入明,汴宋皆失,关西又被李茂贞袭扰,长安如今外强中乾。」

  「赵怀安在金陵受成都遗诏称帝,天下震动。若我河东再不握住长安天子,日後北方诸镇谁肯听阿耶号令?」

  「儿愿为阿耶先行。」

  「若能奉天子至太原,则河东有名分,天下反明之士自会来归。」

  李克用看着他,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很平静。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不是什麽好事。

  李落落却没有察觉,仍继续道:

  「阿耶如今为晋王,又奉唐旗,可赵怀安已做了天子,南方人心皆归大明。」

  「儿听军中诸将私下议论,皆以为大明之势难挡。」

  「可若长安天子在我河东,局面便不一样了。」

  「到那时候,儿也可奉命往诸镇、诸部宣谕,不至只是河东一公子,为人所轻。」

  最後这一句,终於让李克用眼神沉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军报放在案上。

  「你要奉天子,还是想给自己上个名头?」

  李落落一怔:

  「儿自然是为阿耶,为河东。」

  李克用道:

  「为河东,便该晓得此时前线在云中,不在长安。」

  李落落急道:

  「可名分在长安!」

  「名分当然有用,可不是现在要的!」

  李克用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住的怒火:

  「朱温手里也有天子,你看天下诸镇真服他吗?」

  「天子在他手里,不还是要指望为父?」

  李落落脸色一白,却仍有些不服:

  「朱温是朱温,阿耶是阿耶。」

  「儿若能率军入长安,正可使天下知河东奉唐。」

  「且朱温祸乱宫闱,欺君罔上,正将他给斩了,以正人心。」

  李克用冷笑:

  「你想得倒是美的?」

  「如此就能正人心了?」

  「再说了,如今我大敌在幽州,岂可因你小儿雌黄,便轻忽南下?」

  「又或者,是落落你以为,这大局在你,不在为父?」

  这一句说得重了。

  李落落跪下,道:

  「儿不敢。」

  李克用看着他:

  「你是不敢,还是还没来得及?」

  帐中一下安静。

  李落落不敢再答。

  过了片刻,李克用挥手:

  「出去。」

  李落落擡头:

  「阿耶……」

  「出去。」

  这一次,声音陡然提高,不容半点争辩。

  李落落只能俯首而退。

  他走後,帐中剩下几个近侍都屏住呼吸。

  李克用看着帐门很久,忽然对左右道:

  「方才的话,谁也不曾听见。」

  近侍们齐齐应是。

  可李克用心里却明白,听见没听见已经不重要了。

  李落落会有这样的念头,不会只是少年人一时热血,而是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

  当赵怀安做了天子後,有很多人啊,也不甘心做个唐臣了,而是同样想迎立李克用!

  ……

  当天夜里,李克用召集诸将密议,地点仍在中军大帐。

  帐门外站着银甲鸦儿军武士,帐内灯火通明。

  入帐的人不多,却都是河东真正能说话的大佬。

  其中盖寓坐在左首。

  他是李克用最倚重的谋主,平日不显山露水,但军府大事,多要经他手。

  李克宁在右侧。

  他是李克用亲弟,平日虽不如诸义子那般锋芒外露,却是李氏宗族中第二号人物。

  贺公雅坐在李克宁下首。

  他代表河东本镇的牙兵系统,虽然打仗谈不上多猛,却属於军中沉默的大多数。

  再往下,是李筠。

  李筠自归附李克用後,算是幕下在朝廷官位最高的,一直以来都为李克用参赞政治。

  此外,武将这边,还有李存孝、李存信、李嗣源、史建瑭、薛阿檀、安金俊、周德威等人。

  李存孝披甲入帐,坐下後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李存信坐在他斜对面,神色平静,只是眼神偶尔扫过李存孝。

  李嗣源坐得李克用的下首,沉默不语。

  史建瑭则带着一身风尘,白日里刚从前哨回来,专门赶来参加这次会议。

  等众人坐定,李克用开门见山:

  「据马探回报,李匡威在妫州川原点兵,番汉大兵,号二十万。」

  「事已至此,我们要拿个方略出来,打还是不打,今日得说清楚。」

  话音落下,帐中一时无人开口。

  直到李筠左右看了一下,见李落落不在,虽然意外,但还是第一个开口道:

  「大王,臣以为,幽州固然是大敌,但眼下天下大势,仍在长安。」

  「此前,大王虽然慷慨举旗,但我们到底没有天子,多少有点为他人所用的样子。」

  「如今赵怀安以成都遗诏称帝,声势虽盛,可长安天子仍在。」

  「若天子在我,则天下尚有唐。」

  「而现在正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前朱温败於中原,汴宋尽失,关中疲敝,所谓部众不过新整之众。」

  「若我军趁此时南下,先诛乱臣,再迎天子於太原,便可持正朔以抗大明。」

  李筠说完,帐中有几人微微点头。

  这种观点或者说想像,在河东军中并不少见。

  赵怀安称帝以後,河东上下受到的刺激很大。

  他们当然可以骂大明篡逆,成都遗诏是伪诏,可骂完以後,仍然要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南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正统叙事。

  现在他们河东人要不自己迎李克用做皇帝,要麽将天子抢到手里来,这样也能接受。

  总不能他们到时候和保义军打生打死,自诩为唐忠臣,最後全被朱温给摘了果子。

  所以,这些人认为,他们也需要一个能掌握在手里的名分!

  那边,李筠也是这个意思,继续道:

  「李匡威虽强,可终究只是幽州一镇。」

  「可天子若继续为朱温所用,那天下反明之士便无所归。」

  「是奉长安天子,还是奉咱们反明主力?」

  「所以,臣请大王先以偏师牵制妫州,主力南下,诛奸臣,迎天子。」

  贺公雅立刻皱眉:

  「偏师牵制妫州?」

  「李匡威本军六万,诸胡四万,偏师拿什麽牵制?」

  李筠道:

  「幽州号称虽大,真正能战者未必多。」

  贺公雅冷声道:

  「能战者再少,也不会少到让你拿一两万人便挡得住的吧!」

  说完,贺公雅对在场众人环视一遍,不屑道:

  「事不是这麽办的。」

  「你们要是没想好,就不要率大兵北上云中啊!也别将左近番兵都召集来啊!」

  「现在倒是把那边的李匡威吓得够呛,开始也拿老本和咱们碰了。」

  「然後氛围都到这了,钱粮都花得山海了,现在说咱们虚晃一枪,南下长安去?」

  「咋那麽会玩呢?」

  一阵讥讽,说得李筠面红耳赤。

  这还没完,贺公雅继续道:

  「但别说某家没提醒啊!」

  「这样玩,小心把自己玩死了。」

  「云州的後面就是代、沂、太原等产量地。」

  「一旦晋王殿下真听你们的南下关中,而李匡威从妫州西进,断云代之路,直插太原,失了根本之地,你们怎麽办?」

  「这不是危言耸听,当年高祖南下入关,太原不就被宋金刚给占了?要不是有个太宗陛下,神武天授,再次收得太原,有没有大唐还是两说呢!」

  李筠也不是被人骂就不还口的好人,当即不悦:

  「贺使君是怕你在太原城外的那点庄园,被幽州人给抢了去,然後就吓成这样了?」

  「放心,李匡威不是宋金刚!」

  贺公雅也不退,直接拍着案几,大骂:

  「你说个屁呢!」

  「就我那点庄田算什麽,就是都奉上去,都行!」

  「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庄田,要没有这些庄田补充粮食,我河东十万大军吃什麽?」

  「就如你口口声声的南下关中?一路所过,哪里不用粮食?到了长安了,要是拿不下,不还是要靠河东输粮?」

  「我看你是蒙了心了,想去长安做公卿是想痴了吧!」

  「这个时候两面用兵,咋那麽能耐?」

  「傻波!」

  李筠被顶得脸色发沉。

  李存孝这时忍不住开口:

  「吵吵吵,有甚好吵?」

  「给我一万骑,我先去妫州冲一阵。」

  「先把李匡威办了,然後直接南下入关拿了皇帝老儿,将皇位留给阿耶做!」

  「不然兄弟们打生打死,真为了人李家天下啊!」

  李存信轻轻笑了一声:

  「一万骑打幽州十万兵,打完再南下长安,十三郎真是好气魄。」

  李存孝看向他:

  「怎麽,你不敢?」

  李存信讥讽道:

  「什麽敢不敢的?除了显着你了,还能说个啥?」

  李存孝眼神一下冷了:

  「你说什麽?」

  李存信不急不缓:

  「我说,你李存孝就是三头六臂,能挡几人?」

  「妫州的幽州军是死人吗?是纸糊的吗?」

  「你今日说一万骑破幽州,明日又说一万骑入长安,你怎麽不说,给你万骑,你就横扫天下呢?」

  「真是狂得没变,不晓得的以为阿耶的天下都是你打下的呢!」

  此话一出,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李存孝按住膝盖,下一刻就要暴起,可他还是忍住了,看了一眼上首默不作声的阿耶,勉强忍住心中的暴虐,阴冷道:

  「你也就会说这些两面三刀的话,你又有甚功劳?你能立甚功劳?」

  「就算你那嘴,都没老子的龟儿硬!」

  李存信都不屑回应李存孝,而是直接面向上首的李克用:

  「阿耶,儿以为李筠所言不值一哂,我军既已摆开军马,就不能虎头蛇尾以伤军中士气。」

  「可对面幽州军也确实不容小觑,尤其是我们要小心成德!」

  「成德?」

  李存孝听了後,直接嗤笑:

  「王熔小儿,值得费心?」

  李存信都没理会那个肌肉比脑浆多的莽夫,而是继续对李克用道:

  「阿耶,十万大军列阵而战,非是一二日就能定的,甚至可以说还会继续僵持下去。」

  「如此粮草补给就变得非常关键。」

  「我军的粮食补给几乎全部来自河中和太原二地。而幽州粮秣本身是弱於我们的,可要是加上成德,那就不一定了。」

  「同时成德就在我太行山的右侧,一旦让王熔小儿借道给幽州,幽州大马便可直插我太原腹心。」

  「所以,无论是攻击还是拉拢,我们必须要在决战前先扫清成德这边的威胁。」

  这几句话说得还是非常到位的,在场的猛将史建瑭也开口道:

  「成德确实要先解决。」

  「如今幽州也顾忌咱们,所以兵力一直压在边境,这种情况下,後勤补给就变得非常重要。」

  「若成德那边给幽州通路,李匡威拖得起。」

  ……

  听到这个提议,李克用想了下,这才看向盖寓:

  「你怎麽看?」

  盖寓一直没说话,此时他擡起头,道:

  「长安、李匡威、成德是三件事,都要做,但顺序不可错。」

  「怎麽说?」

  盖寓道:

  「如今我们实际需要的并不是天子这个人,而是大唐的这面旗帜,用以收拢人心,打压大明的气势。」

  「这是正邪不两立的划分!」

  「如此情况,旗帜重,而天子轻。」

  「更不用说,如今天子在朱温手上,还能有几分威重?」

  盖寓继续道:

  「名实相符,但宁可有实无名,不可有名无实!」

  「那赵怀安为何敢称帝?」

  「真因为那一纸诏书?」

  「不还是因为其坐断南方,麾下兵甲犀利?钱粮冠天下?」

  「所以他一旦称帝,立刻席卷中原人心,先有泰宁归附,後有淄青投靠!」

  「不就是因为人心皆以为,正朔在他?」

  「而此时河东若弃幽州而奔长安,与乱臣贼子何异?岂不是先失根本,又失大义?」

  帐中安静下来。

  盖寓继续道: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北方。」

  「要想与大明抗衡,非我河东一地可行,必要在大明北伐前,先取北方诸镇,如此进可匡扶大唐,後可与大明划河而治。」

  「这是根本,不能轻忽!」

  李克用点了点头,终於开口:

  「盖寓说得对。」

  众人都看向他。

  李克用站起身,走到众人前:

  「今日李落落来见我,说要领兵南下奉迎天子。」

  帐中几人一惊。

  李克宁的眉头立刻皱起。

  李克用继续道:

  「我骂了他。」

  「可我骂他,不只是骂他轻狂。」

  「我也是在骂我自己。」

  这话让帐中所有人都怔住。

  李克用看着众将:

  「这些年,我只带你们折冲厮杀,却没有教你们忠君报国!」

  「甚至连天子在你们的眼里,都是拿来就用的物件,却忘了如无李唐恩德,你我此刻又死在哪条沟壑?」

  「人要懂得报恩!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更是如此!」

  此刻,帐中诸将无论是支持哪一派的,这会都有点懵。

  不是,大王,你玩真的啊!

  不是说打个旗帜,拿来用用的吗?难道大王你真要做大唐的孤忠啊!

  但大夥又不晓得这是不是大王有意言之,以树立忠臣志士的形象,所以一时间众人也没出来说话。

  而李克用看着众将沉默,继续说道:

  「这一战,我们就打幽州!」

  「幽州与我河东有血仇,多少兄弟此前因我而死在桑乾,我不为他们报仇,谁为?」

  这就算定调了。

  李克用继续道:

  「此番我亲自坐镇云中,统主力与李匡威对峙。」

  「史建瑭。」

  史建瑭立刻出列:

  「末将在。」

  「你领前哨骑军,探桑乾河东岸,查幽州营道、粮道、水源,不许浪战。」

  「喏。」

  「李存孝。」

  李存孝起身:

  「儿在。」

  「你为前锋大将,候我军令。」

  「没有我的令,不许越桑乾河。」

  李存孝抿了抿嘴,最终低头:

  「喏。」

  李克用又看向盖寓和李存信:

  「盖寓为正使,李存信为副使,明日带三百骑去成德。」

  「告诉王熔,我不要他支持我,但如果他选择此战中立,我要胜了,我许他继续做成德节度使,甚至为天子求个世袭罔替!」

  「成德将世世代代是他们王氏的!」

  李存信出列:

  「末将领命。」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李存信却像是没有看见。

  最後,李克用看向李克宁与贺公雅。

  「克宁。」

  「兄长。」

  「你回太原。」

  李克宁没有意外,只郑重道:

  「兄长放心。」

  「後方诸军、太原府库、宗亲子弟,都由你看住。」

  「李落落也归你看。」

  李克宁听到这里,终於明白兄长为什麽特意提到李落落,神色一肃:

  「我明白。」

  李克用又看向贺公雅:

  「贺公雅,你与克宁同留後方。」

  「太原、代州、云州诸仓,粮草转运,州县徵发,皆由你总计。」

  「这一战要打多久,我不晓得。」

  「但我不管你们想怎麽办法,大军补给不能断!」

  贺公雅起身:

  「末将领命。」

  李克用最後道:

  「还有一事。」

  众人擡头。

  「军中再有妄议南下长安、私奉天子者,斩。」

  「都给我牢记四个字!」

  「匡扶大唐!」

  这一句落下,帐中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

  第二日清晨,盖寓与李存信带三百骑转道成德。

  同日,李克宁与贺公雅启程回太原。

  众将各归其位,大战势不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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