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打开了电脑,递了过来。

  何友英接到手中,又往前一推。

  「这是近一个月以来,张氏的所有动向,两位看一下。」

  郭绍元往前一凑。

  只是简单的记事,比如某年某月某日,张宗宪到了哪里,见了谁,又拜托了什麽事情。

  以及张汉涛通过什麽人,调查了郭绍元和马维拉罗。

  更或是张远桥哪天回了香港,哪天去了京城。

  回京城做了什麽事情,这个并没有查到,但张远桥在香港的一举一动都调查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精确到小时。

  郭绍元越看越是心惊:何氏在香港的力量,竟然如此的恐怖?

  大致猜到他在惊讶什麽,何友英解释了一下:「郭总大可不必把我们想的太厉害,只要你舍得花钱,你也可以做到。无非就是在张家买通几个内应————」

  仅仅只是买通内应?

  郭绍元半信半疑,但没敢再问。

  其实在他看来,张宗宪找谁都没用。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何氏兄弟不出面,张宗宪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这批瓷器的来历。

  什麽,找卖家?

  卖家现在就在这坐着呢,哪怕张宗宪能找到这里来,又能起什麽作用?

  马拉威罗已经明着告诉他们,我的这批东西就是赝品。你即便能和他对峙,又能对峙个什麽结果?

  想告、想打官司,可以,请到印尼的当地法院起诉。

  到那个时候,就已经不是赔两亿这麽少的问题————

  想到这里,郭绍元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能请得动濠江的何二姐牵线搭桥,能请马来首富林忠泰组局撮合,可知何氏兄弟付出的代价有多高,决心又有多大?

  必要的时候,他们还可以请濠江的何先生和香港的何先生帮忙。甚至於都不用请这两位,只需要兄弟俩的父亲站出来说一句,或是打几个电话,那些准备给张宗宪帮忙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会打退堂鼓。

  因为这里是香港,千万不要小看英国在港岛的影响力,也不要觉得爵士只是最低级的爵位,徒有虚名,没什麽实力。

  有些大亨努力了一辈子,都在为一个虚名而奋斗,最後而不可得。

  一增一减,此消彼长。

  所以,这是个死局,张宗宪除了低头、认输、乖乖的合作,再没有第二条路。

  暗暗地转着念头,郭绍元继续看资料。

  马维拉罗没这个耐心,主要也是因为和他没多大的关系:张氏如何应对,能不能笼络到位,能不能靠他们把瓷器卖出去,这是何友英和郭绍元应该考虑的事情。

  他一个印尼人,既不认识姓张的,也没去过香港,想帮也帮不上什麽忙。

  他只需要扮好地主的傻儿子,时不时的败败家,让外界觉的:这傻子这有好货,快来捡漏————

  正这麽想着,何友英把电脑推了过来,马拉威罗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

  屏幕上显示着照片,九张拼成了一组,全是商业街的楼栋。

  大小不一而足,风格不尽相同,门匾或是繁体,或是简体,更或是英文。但如果翻译过来,都是一个意思:永元古董公司。

  马拉威罗不明所以:「何总是在考虑,应该从哪里开始铺货?」

  「不,铺货是张氏应该考虑的事情。我们只需要稳定的供货,然後坐着收钱。

  何友英指了指照片,「我的意思是,马拉威罗先生可以挑一栋,作为资产交换,从张氏的手中收购过来。」

  「当然,我与郭总也会挑一栋。」

  马拉威罗恍然大悟:这是要把四家紧紧地绑在一块。

  在商业运作中,这种方式很常见,作用很多:或是为了资产升值,或是便於融资,更或是为了共享技术资源、客户渠道。

  有的则是为了巩固供应链,达到长期合作的目的。但在这里,何友英的目的只有一个:利益深度绑定,防止任何一方翻脸。

  想到这里,马拉威罗也算是明白了何友英想让他干什麽:要麽溢价收购。要麽拿出足以让他们动心的产业或是资源,用来交换。

  不然的话,张氏凭什麽拿处於商业中心的黄金地段的产业和你置换?

  但问题是,你刚刚才陷害过他,人家凭什麽和你合作?

  「因为他没得选:不选择合作,永元行就只有倒闭这一条路。张宗宪拼搏了半辈子。

  所有的名望,所有的口碑,都会化为乌有。」

  何友英笑了笑,「我打个比方,如果让令尊、令叔放弃现在的职位,变卖现在的家

  业,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你们愿不愿意?」

  马拉威罗愣了一下:这不就是另起炉灶,从零开始?

  这已经不是他们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能不能活下去,还能活多久的问题。

  说简单一点:任何人的成功都必然建立在另一方的失败之上。马拉威罗家族兴盛了近两百年,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官路。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後咬牙切齿,恨不得扒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

  放弃了现在的一切,就如卸下了厚重的盔甲,谁都能上来咬一口,砍一刀。

  换成张氏也一样:张宗宪干了大半辈子的古玩生意,从无到有,白手起家,有了如今红透整个华人收藏圈,让无数收藏家趋之若鹜的永元行,难道全都是他靠正经生意赚来的?

  如果让他回忆一下,他崛起的路上用了多少坑蒙拐骗的方法,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可能连张宗宪自己都数不清。

  一旦永元行倒了,没有了那些隐形的护身符,张宗宪就变成了失去爪牙的老虎。以前的仇人会不会找他报仇,更或者是已经眼红了好久,之前慑於他的实力而不敢妄动的那些野狗会不会突然扑上来咬他的肉?

  答案是肯定的。

  何友英已经能够预想到,张氏走投无路,不得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来找他合作的

  那一天。

  但和气才能生财,一味强势的盟友不可能合作得长久。至少要让张氏感觉到,他确实是为了做生意,而不是为弟弟报仇。

  即便报仇,那也要等到生意稳定,更或是找到足可以取代张氏的下一个合作夥伴的时候。

  所以,必须要表达出足够的诚意。

  何友英的诚意就是技术,对於张宗宪这样的老古董商而言,他很清楚能够以假乱真的仿古技术意味着什麽:这就是一座永远都发掘不尽的金山。

  只要把这个交出去,张宗宪绝对不会对何氏兄弟有半点的怀疑。

  当然,即便给也不可能全给,顶多给90%,至於张氏能不能造出来,能有多高的仿真度,会不会被行家看出破绽,能不能骗得过机器,何友汉就没办法保证了。

  毕竟这是仿古科学,同样的配方、同样的流程、同样的仿古工艺,有的可以以假乱真,有的却仿成了四不像,这都很正常。

  而何友英至少可以保证,不管张氏花再多的钱,投入再多的力量,也不可能补全那剩下的10%。

  所以,他们永远都只会仿成四不像。

  等到必要的那天,比如,弟弟已经掌握到足够多的客户渠道,已经足可以将张氏踢出局的时候,就是和他们算总帐的那一天。

  何友英相信,这一天不会远。

  暗暗感慨着,何友英指了指电脑:「马拉威罗先生,你看好哪一栋?放心,各国的地产业都在蓬勃的发展,不论是香港、纽约、伦敦,更或是新加坡、台湾,有钱人愁的是买不到合适的物业,而非担心买到物业後会不会赔钱。」

  马拉威罗当然知道:这九栋物业不论是哪一处,都处於繁华商业中心的黄金地段。和会下金蛋的母鸡没什麽区别,所以,他需要付出什麽样的代价,才能让张氏同意?

  「简单,真正的海捞瓷。」何友英笑了一下,「科技不断的在发展,谁也不敢保证这些仿古瓷器永远都不会被人识破,永远都不会被机器检测出来。」

  「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能让张氏心甘情愿,不留余地的合作,必须要给他们留条退路。我给他们准备的退路就是真正的海捞瓷:如果有一天被人爆出丑闻,张氏至少可以狡辩:我们也上当受骗了,而非知假售假,不然这一半的真的是哪来的?」

  「所以,马拉威罗先生,你不但要说服令尊拿出家族中所有的藏品,出让给张氏,更需要说服令叔继续发掘沉船遗址。并大肆对外公布————」

  何友英稍一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必要的时候,汝瓷也不是不能往外捞————」

  南海当然没有汝瓷,但何友英可以自己造————

  到这里,马拉威罗才算是明白:何友英为什麽一定要把他拉上船,尽可能长久的合作,而不是只做一锤子买卖。

  只要南海在不断的捞,哪怕什麽都捞不到,但对外宣传的打捞出的文物只会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珍贵。

  计划挺周全,也确实挺诱人。但马拉威罗总觉得何友英太过於自信。

  也有可能是何友英还有什麽计划,并没有全盘托出来。但不管是出於哪方面,马拉威罗都觉得应该提醒一下:「何先生,万一张宗宪不选择合作怎麽办?大不了就是赔两个亿。」

  「两个亿是很多,但他并非赔不起,至少比公司彻底倒闭,客户全部被人抢走,子孙後代没了生计要强很多。」

  「如果我是张宗宪,我就认栽,赔也只赔这一次。」

  静静地听完,何友汉的表情异常的奇怪:「马拉威罗先生,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你不会,我不会,张宗宪更不会。」

  「两个亿是不少,但不至於要了张氏的命,这话也没错。但是,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合作,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赚到钱。而在几方当中,数张氏赚的最多,他为什麽不同意?」

  「我只是假设一下。」马拉威罗看着何友英的脸,笑了一下,「因为有的时候,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很奇怪,奇怪到让人不理解。」

  何友英默然。

  马拉威罗在暗示他,你不是真正的中国人,所以你也可能不了解。

  有的时候,中国人宁愿选择吃很大的亏,也不会去占没有任何风险的便宜————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但何友英并不觉得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张氏的身上。

  马拉威罗毕竟是外国人,他不了解中国的人情社会,更不了解何氏在香港、濠江两地的影响力。

  但张宗宪了解。

  哪怕他明知道自己给他的可能是慢性毒药,说不定哪天就会悄无声息的死掉,但总好过突然暴毙。

  所以,他不吃也得吃。

  转着念头,何友英笑了一下,语气说不出的轻松:「马拉威罗先生,你放心,你担心的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马拉威罗没有说话,只是耸了耸肩。

  他当然不会担心。

  即便长久的生意干不成,何友英也已经给足了他单次的好处,他不亏。

  暗忖间,他点了两下滑鼠,仔细地看了起来。

  如果真的能换,肯定是要换最值钱、最具有投资价值的那一栋。

  家族的藏品如果不够,那就用後续的收益来补,甚至於给现金也行,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多。

  不知道对面是谁,也不知道说了什麽。但只是听了一句,何友英的脸色骤然一变。

  像是极度惊愕,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追问了两句,然後又冷笑了起来。

  看他的表情不对,何友汉走了过去。等他挂完电话後,压低声音问:「三哥,怎麽了?」

  何友英「呵」的一声:「张远桥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说是要对外公布那批高仿瓷的来历。」

  何友汉悚然一惊:「张远桥承认那批瓷器是高仿瓷?」

  「不!」

  何友英摇了一下头,何友汉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话锋一转,「不是张远桥,是张宗宪。他先登了报,然後张远桥才对外公布,要开记者招待会————」

  何友汉愣住:这不就等干,到手的鱼儿脱了钩?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麽,何友英冷笑了一声:「放心,他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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