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云被照成了橘红色,夕阳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将人影拉的老长。

  一群人在楼下站定,何友汉降下车窗,挥了挥手。

  「林总,再见。希望等我回来,能听到林总的好消息。」

  他指的是资金顺利过审,项目顺利开始。

  但林思成觉得,即便是使绊子扯後腿,也要遵守基本的游戏规则。所以何友汉在与不在,更或是换成谁,关系都不大。

  他回以微笑:「希望何总心想事成!」

  他说的是那张地图。

  顿然,何友汉又疑神疑鬼起来:林思成是不是已经知道,这是藏宝图?

  但再一转念:即便林思成知道也无所谓,因为所有的信息已经被他删了个乾净——

  何友汉笑了笑:「借林总吉言!」

  说着,车窗合了起来,司机启动,商务车驶入主路,渐渐远去。

  林思成转过身,和两位专家握手:「唐馆长,张老师,辛苦。我在就近的酒店订了工作餐,两位一定要赏光————」

  两人却连忙拒绝:「林总,饭哪天都可以吃,但今天不行!」

  说着,唐馆长指了指手里的包,里面装着何友汉给的那张支票:「好不容易给馆里争取到了研究经费,得尽快把喜讯汇报给领导!」

  张闻广半开玩笑:「这可是现金支票,上面写的可是我和唐馆长的名字,万一被我俩黑了怎麽办?」

  林思成笑了笑,表示理解。

  才二十万,这算什麽喜讯?

  所以,这两位并不是想回去报功,而是为了撇清关系:领导你看,钱我虽然收了,但并没有独吞,而是给馆里的经费。

  东西虽然也监定了,但并没有鉴完,更没有说不该说的话。这一点,田所长可以为我们做证。

  当然,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倒也没必要这麽急。关键的是,跟在何友汉身边的是孙敬州。

  这就是颗不定时炸弹,谁沾上谁心颤。

  「那改天再感谢唐馆长和张老师!」林思成指了指司机,「我派车送你们!」

  唐馆长摇摇头:「不用,我们和田所一起回去!」

  田如龙就在旁边,叹了口气。

  想想何友汉最後的反常举动,再想想孙敬州看着手机,被惊的目瞪口呆的表情,那幅图绝对有古怪。

  所以,他其实是不想走的,想留下来和林思成探讨探讨。

  但这两位是他叫过来的,更是他拉回来的,他不能扔下不管。

  况且,这两位回去汇报後,领导肯定要求证。与其让领导追着问,他不如主动点,也汇报汇报。

  双方握手道别,三个人上了车,缓缓离开。

  林思成转过身,边走边交待:「李师姐,记得给两位专家补个红包,让财务这边走专家培训费!」

  这是以防万一,方便那两位所在单位事後查帐。

  「好的林老师!」李贞连忙拿出小本子,「补多少!」

  林思成不假思索:「一人一万!」

  如果是普通的监定,这个价格有点高:包含成本在内,林思成赚都赚不到这麽多。

  如果是专家监定,就必须对所监定的古董估值:如果估价一百万,以唐馆长和张闻广的级别,肯定是最高的那一档,百分之二就是两万,刚好一人一万。

  但是今天这件压根就没估值,而即便想估也没办法估:拆下来的四层皮,并五件主体、银饰、宝石等等,以及最後的那张图,全被何友汉一骨脑的打包带走了。

  说直白点,就是一堆零件,连残器都算不上,你怎麽估?

  林思成之所以这麽豪气,是因为今天的赚的不少。其次也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以便日後能吸引更多的专家过来。

  李贞记在了本子上,一行人进了电梯。

  出了电梯,林思成并没有进办公室,而是又进了修复室。

  王齐志和赵修能不明所以,跟在後面。

  知道他们要探讨最後的那张地图,方进和李贞守在外间,让其他人各司其职。

  进了修复室,关好了门,林思成看着两人:「老师,师兄,你们是不是很好奇,那张图是什麽?」

  两人齐齐点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为了怕那张图的信息被人知道,何友汉竟然豪掷一百万?

  他那只破壶能不能卖到一百万还是个未知数————

  林思成顿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一张藏宝图!」

  王齐志和赵修能愣了一下,既觉得离奇,又觉得合理。

  离奇的是:藏宝图竟然藏在一只壶里?

  合理的是:怪不得孙敬州被惊成那样,更怪不得何友汉会那麽反常——————

  正琢磨着,赵修能突地吸了口凉气:「辽帝的藏宝图?」

  「这个还不太确定!」林思成想了想,「但那只壶,大概率是辽国皇帝的酒壶!」

  这不还是同一个意思?

  皇帝的酒壶里藏着的藏宝图,指向不是皇帝的宝藏,还能是什麽?

  赵修能眼睛一亮:「如果有宝藏,会是什麽宝藏?」

  林思成摇摇头:「不好说,有可能是金银财宝,也有可能是甲胄粮草————」

  如果是後者,早成了一堆破烂。但如果是前者————

  一瞬间,赵修能的心脏跳了一下:哪怕全是铜钱,现在也值老鼻子钱。

  话再说回来,谁家皇帝藏宝藏,只会藏铜钱?搞不好里面就有大量的金器银器。

  放到现在,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怪不得何友汉那麽谨慎————

  「师弟,我要是你,非他妈的在那图上划一刀————」赵修能恨不得拍大腿:「便宜那王八蛋了。」

  确实有点,但谁能想到林思成的嘴跟开过光一样,说里面有东西,里面就有东西?

  「但即便有,也不好找:因为唯一的线索只有那张图。旁边的备注文字,全是误导信息————」

  林思成顿了一下,「而即便能找出来,他也带不走,因为埋葬地点大概率在国内。再者,东西应该不少,藏的隐蔽不说,埋的也足够深。」

  关键的是,全在深山老林之中。

  你先得想办法找,那麽大的山,山上全是密林,什麽无人机,什麽遥感技术,统统没用。

  就算踩了狗屎运,你能找出来,是不是得往外挖?想挖出来,就得雇佣大量的人员。

  消息一走露,相关部门闻着风儿就来了。

  到时候,已经不是发多大财的问题,而是看判你几年————

  「如果这样的话,对何友汉来说确实没用,但对咱们有用啊?」赵修能一脸懊恼,「辽帝宝藏,千古奇珍————师弟,信不信你能上新闻联播?」

  到时候,全国人民都会知道,京城有家林思成文物监定中心。更有个超厉害,能把埋藏了几千年的辽帝宝藏都能找出来的年轻专家。

  到时候,林思成绝对能红遍全国。可想而知,中心的生意能有多火爆?

  可惜,何友汉太鸡贼,怕走漏消息,竟然逼着林思成删了监控,更删了相关记录。

  「师兄,哪有那麽容易?」林思成不由失笑,「看地图就知道,埋东西的地方全是深山。机器过不去,车更过不去,想找,就只能靠两条腿。」

  「咱又不是没找过?张安世墓,山西的那五座瓷窑,不就是你靠两条腿找出来的?」

  赵修能一脸惋惜,「但凡能留下一张照片,咱们也应该试一试。万一撞大运,真给找到了呢?可惜,全被何友汉给删了————」

  他越说,王齐志的眼睛越亮。赵修能都还没说完,他冷不丁的一句:「林思成,要不————试一试?」

  赵修能叹了口气:「王教授,没图你怎麽试?」

  王齐志没说话,期冀的看着林思成。

  林思成低头琢磨起来:如果让他说心里话,即便藏宝图是真的,即便能破译,能找到确切位置的可能性也不大,甚至是微乎其微。

  因为他能判断的出来:那图看着小,但实际比例大到离谱,至少上千平方公里。

  更说不好是两三千。

  举个例子:京城房山的面积是两千平方公里出头,而整个京城,只算六环以内,面积接近两千三。

  试想一下,在这麽大的范围之内寻找几处埋东西的点,难度有多高,概率有多低?

  所以,林思成後悔的并不是何友汉能不能找到什麽宝藏,而是这张图本身:这玩意,很可能关联到标志性的重大历史事件,甚至於是能改变历史进程的那一种。

  给何友汉,他只会当成藏宝图来折腾,纯属糟蹋东西。

  但话再说回来:如果能找到这张图中标识的宝藏,是不是意义更大,代表性更高?

  概率确实很小,但只是小,并非没有。

  林思成想了一下,坐了下来,又拿过纸和笔。

  赵修能瞅了一眼,眼睛倏地一突。

  这是在干嘛,画图?

  仔细再看:铅笔先画了一道黑线,又分了两道叉————这不就是图上的那三条河?

  他猛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王齐志。

  王齐志挑了一下眉毛,好像在说:你忘了林思成的记性有多好了?

  赵修能当然知道:不管是看什麽资料,林思成从来都只看一遍,用的时候信手就能拈来。

  但问题是,那是文字,不单纯的靠记忆,还能靠理解加深印象。

  而他现在画的这玩意只是图,是线条和标点符号,他怎麽理解?

  赵修能甚至不知道,如果让他背,他应该怎麽背?

  惊愕间,林思成画出来的标记越来越多,赵修能的表情也越来越夸张。

  他虽然没记住细节,比如三条河道哪里是弯的,哪里是直的,哪个位置往哪偏。

  也没记住哪座山在哪个位置,中间夹了几道谷,各有几个隘口,有哪些之间相连。

  但赵修能亲自数过:主河道一条,支流两条,从主河与支流分出去的更为细的分支又有十一条。

  尖顶的山有十三座,没尖也不大,估计是丘陵的地方有九座。

  他记的最清楚的是那些点:双圆叠加,而且超大的圆点有两个,中不溜的有七个,小的有四个。

  而林思成画出来的,竟然一个都不差?

  关键的是方位,距离————赵修能虽然记得不是太清,但至少有印象。他觉得林思成画的,和何友汉带走的那张,好像并没有什麽区别?

  突然,他回过头,盯着王齐志,嘴唇不停的嗫动。

  没有声音,但王齐志能读懂:记性好成这样,他当初才考六百来分?

  王齐志哭笑不得:赵总你这是什麽脑回路,你是什麽样的思维状态之下,想到这个的2

  这个时候,你竟然有功夫关心林思成高考考多少分?

  再说了,他当初考的可不是六百来分,而是698分,差两分满七百。

  之所以没读清北,是林长青不让他读————

  两人对着眼神,谁也不说话。林思成画完後,又做了几处修改,然後推到两人面前。

  「何友汉的那幅图,大致就是这样,即便有少许误差,影响也不大。」

  王齐志是文物专家,赵修能虽然不是,但至少了解过:古代没有统一的比例尺,不会严格按照固定比例缩放。重点区域放大绘制,次要区域压缩简化,整体长宽比例失和,只有局部距离相对关系大体靠谱。

  所以,即便这张图和何友汉的那幅有点偏差,也没什麽妨碍。

  赵修能兴奋的搓了搓手:「王教授,怎麽找?」

  王齐志被问住了:「赵总,我哪知道怎麽找?」

  赵修能都愣住了:「王教授,你不知怎麽找,你给林思成出什麽主意?」

  王齐志哭笑不得:「我不会,不代表林思成也不会!」

  赵修能拍了一下额头:自己也是,关帝庙里拜观音,拜错了神,更进错了庙。

  这话不该问王齐志,而是问林思成。

  但不等他问,林思成已经开始了:依旧在纸上画————哦不,这次是写:

  加速器质谱碳十四测年:

  检测对象:分层提取桦皮不同层的纤维素。

  结论:壶胎全体为同一时期材料,距今900±50年。

  二、热释光测年:针对银饰镶嵌里面的围岩、矿料包裹物进行检测————

  三、材质与工艺测定————

  四、埋藏、古代扰动痕迹检测————

  五、胶层、後世修补层专项检测————

  林林总总写了七八条,全是之前针对桦皮壶仪器检测的结果。同样的,在何友汉要求下全部删除了。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林思成不至於在这上面耍心机。

  但不妨碍他记性好。

  刚刚才看到林思成画过壶,对於他把所有的监定结果默写出来,赵修能并不是太吃惊。

  他只是好奇:这些机检结果,和他和王齐志幻想的,把藏宝图中的藏宝位置找出来,之间有什麽联系?

  正狐疑着,林思成手里的笔又动了起来:CT显微断层扫描、超景深三维显微系统:

  桦皮薄片实测厚度区间均匀,各层界面接触致密————叠合搭接部位采取斜向坡口,斜面自外表向内侧减薄————接缝过渡连续平缓,无明显阶状凸起棱坎————

  林思成又在最下面标注了一行:北宋漆器、皮甲制作的削薄搭接技法,哲宗朝少府监广泛使用。

  继续往下:器物银饰錾刻。工艺:前置平铲整地————基底无锻打波纹、整体基面均匀平整。錾刻线条深浅一致、边界规整,纹饰与平整基底界限清晰分明————结论:北宋哲宗後期少府监金银作标准官作工序。

  第三,铆接垫片:垫片统一为圆角方形制式形制,器物整体装配沿用辽式外翻翻边铆接结构。推论:宋匠依据辽方使用需求改良制作。

  第四:银质构件。表面为哑光抛光工艺,整体呈现柔和亚光质感,无镜面高抛反光效果,为典型哲宗後期哑光精磨制式。

  第五、第六、第七、第八————

  最终,林思成写了定论:徽宗继位初期,北宋少府监工艺体系。

  起初,王齐志和赵修能并没有发现什麽,两人还在暗暗高兴:林思成的速度真够快的,这才多久,就把那只壶的生产年代推测了出来?

  但随即,两人又愣了一下:是不是哪里不对?

  两人皱着眉头,使劲的想。同时,又看着林思成手写的那些资料,从後到前,一条一

  条的比对。

  当对比到最後,看到林思成最先写的那一条,两人恍然大悟:壶胎全体为同一时期材料,属於辽晚期:距今900±50年。

  现在是2009年,如果检测结果是正五十年的误差,那就是1060年左右,那时候是北宋仁宗晚期。

  那时别说宋徽宗了,他爷爷英宗都还没继位,他爹神宗才十二岁,再过二十二年,他才生下来。

  如果是负五十年的误差,那时间更早,差不多959年。那一年,赵匡胤才刚刚黄袍加身。

  所以,那只壶不管是哪一年造出来的,都离宋徽宗差着好大的一截,怎麽可能用到宋徽宗时期的少府监工艺体系。

  看两人愣住了一样,林思成解释了一下:「桦树皮用的提纯纤维素测试法,C14测年误差最大四十年,最小二十五年。但这是去掉腐殖後完全提纯,木本植物样品的标准检测数据————」

  「而那只壶长期埋於地底,经过土壤渗水、微生物侵染,误差至少要扩大到一百年以上。其次在明代拆过一层,每层都刷了一遍胶,误差区间又得加五十年左右。

  加原先的一百年,正负再加五十,就是三百年,所以年代大致在960—1270这个区间。之所以是900±50年,是根据辽国灭亡的时间推断,而非准确数据————」

  赵修能瞪着眼睛:960年,赵匡胤刚刚继位,北宋才建立。而1270年,离崖山海战就只有九年,南宋都快灭亡了,哪还有什麽「辽」?

  「那怎麽办?」

  「当然是根据工艺推测,预定为宋徽宗时期。而且是继位初期,他还没有采办花石纲,也没有创立道学。不然,别说神宗(徽宗之父)朝了,咱们连哲宗(徽宗之兄)朝的工艺痕迹都看不到————」

  宋徽宗好古物,特别喜好仿古,从商到唐,只要是有名的古董被他仿了个遍。

  比如大晟锺(春秋青铜鎛锺)、政和鼎(商代晚期)、以及传说中的神州九鼎。

  最为有名的是「假陈仓石鼓」,当然,这不是他下令仿的,而是下面的人为了哄他开心,造了一套假的,哄他说是真的。

  但如果他不喜欢,哪来的上行下效?

  所以自徽宗继位後,少府监下辖各院官作工艺体系被改了个遍:仿古只是一方面,从工艺范式、标准化管理、匠人选拔、仿古审美等方面深层次改革,实行标准化管控。

  林思成之所以敢断定这是宋徽宗初期的工艺,就是基於这一点:刚开始改,还没到被他改的似是而非,驴头对不上马嘴的程度。

  「而且时间刚好也能对得上!」

  林思成呼了口气,「元符三年正月(1100年),宋徽宗继位,次年改号「建中靖国」(1101年)。那一年,是辽朝的寿昌七年(1101年)。恰好也是正月,耶律延禧奉遗诏即位,群臣上尊号为「天祚皇帝」————」

  赵修能和王齐志猛的一怔愣:辽国天祚帝?

  这两人是一对难兄难弟,两人错前错後,继位的时间刚好差了一年。二十五年以後,两兄弟又错前错後错了一年,双双亡了国。

  靖康之耻为1125年,宋徽宗被俘。比这早一年,1124年,天祚帝在应州新城(今SX省怀仁县西)被俘,辽国灭亡。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天祚帝。

  之前,王齐志和赵修能一直在想:如果这是藏宝图,为什麽要藏在深山里?

  如果是皇帝的藏宝图,那就更不可能了:哪个皇帝闲的蛋疼,不把宝藏放在宫里,而是藏在山里。

  现在明白了:如果亡国的末代皇帝,皇都被攻陷,他还哪来的京,哪来的皇宫?

  就只能携宝逃亡。

  再看看天祚帝的经历:天庆五年(1115年)正月,天祚帝亲自统领大军征讨金国,但契丹将士心生畏惧,军心不稳。

  九月,金军攻陷黄龙府,天祚帝临阵脱逃,然後才有了留名青史的「两千金兵大败五十万辽军」的神迹。

  再之後,天祚帝打一仗败一仗,不是在逃亡,就是在逃亡的路上。

  保大二年(1122年)正月,金军攻克中京(今内蒙古赤峰宁城县),进而攻下泽州。

  天祚帝闻讯逃出居庸关,又逃至至鸳鸯泺。

  中途,他杀了进谏的晋王,使贵族寒心,纷纷思叛,天祚帝只好弃营,率领卫兵五千人逃往西京(今山西大同)。

  三月,天祚帝听闻金军兵出岭西,他又逃亡到了白水泺(今内蒙古CHEYYQQ北黄旗海),之後又到了女古底仓。之後听说金兵将要到达,他再一次的弃营,乘轻骑逃入夹山(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

  四月,金军至居庸关,天祚帝与金兵邀战於白水泺,後大败。天祚帝伪降金朝,後向西逃亡云内。次年,保大四年(1124年)正月,天祚帝逃亡到都统马哥军中,金军来攻,天祚帝再次弃营北逃。

  七月,天祚帝率诸军出夹山,攻下渔阳岭,取天德、东胜、宁边、云内等州。南下武州时遇到金军,在奄遏下水大战,又被金军攻溃,再次率军逃亡山阴。

  保大五年(1125年),天祚帝经天德军(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东)过沙漠,向西逃窜,好不容易逃到应州新城(今SX省怀仁县西),却被金将完颜娄室追上俘获。最後被解送金上京,金帝封他为海滨王。

  不久後去世,结束了他轰轰烈烈的一生,享年五十四岁——

  两人翻着历史资料,一条一条的找。找到一半,赵修能就已经开始琢磨了:如果天祚帝在逃亡的时候带了宝藏,那他会藏在哪里?

  一时没有头绪,赵修能索性找了张地图,对着资料在上面画了起来。

  从黄龙府开始,天祚帝逃到春州,再到归州,再到鸳鸯泺(在今河北张家口张北县),又到曷里狱。七月,逃到达炭山,之後逃到南京(今京城)。

  这是第一阶段,1115到1120年。

  然後是第二阶段:1121到1125,直至被俘,天祚帝逃遍了大半个辽境,金军也占完了大半个辽境。

  放在今天,大致相当於辽宁、山西、内蒙、河北的大部分。

  赵修能一个都不放过,把天祚帝的逃亡路线上经过的山整个都标了一遍。

  然後,他就傻眼了:天祚帝去过的这些山里,大的有阴山、太行山、吕梁山、燕山、

  长白山、大兴安岭。小的有中条山、大马群山、龙岗山、干山————关键的是,好多都是山脉。

  再看面积,加一块少说也有几十万平方公里,这怎麽找?

  之前林思成给他们拿房山举例,那才是两千多平方公里,都跟大海捞针似的。

  这突然间又扩大了上百倍,就算真的有宝藏埋在这其中的那座山里,你又该怎麽找?

  赵修能和王齐志面面相觑:他俩算是知道,为什麽林思成那麽肯定,即便手里有图,何友汉也不可能找的到。

  正踌躇着,旁边传来「沙沙」的轻响,两人下意识的回过头:咦,怎麽又画了起来?

  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画纸,林思成平铺到桌面上,拼成了好大的一张,然後用铅笔勾描。

  先是河,再是山,然後是谷、丘、隘口————两人明白了,这是把那张藏宝图放大了。

  然後,林思成离远了一点,抱着膀子端详。

  不,应该是在思考:眼睛虽然盯着画,瞳孔中却没有任何焦距。

  天色早已黑透,窗外星火点点,王齐志轻轻的走过去拉上了窗帘,又开了几盏灯。

  赵修能悄悄的走了出去,给林思成泡了一杯热茶,又交待等在外面的方进,给他们买点吃的。

  最好能买放凉了也能吃的那种,因为谁也不知道林思成要忙多久。

  然後,两人坐在林思成的身後,静静的等着。

  足足看了半个小时,林思成终於动了笔,一笔一笔的改,又一笔一笔的往上加。

  先是那条主河,林思成逐笔加宽,又将两条支流做了细微的改动。

  然後是那些红褐色山形符号,林思成以此为延伸,在左上、右下分别添加。渐渐的,山多了起来,有的宽,有的窄,有的直,有的弯。但不管是哪一种,但都要比最先的这一座矮。

  并依次再次延伸,画出更多的山脊线,形成山脉。

  其次是那些山下的支线:依次为分水岭、隘口、山谷,以及原图上并没有显示的小河、溪流。

  关键的是那些小圆点:王齐志和赵修能以为,那些点应该就是宝藏的埋藏地点。但在林思成的笔下,却成了河湖、滩涂、山间台地、河谷阶地,以及各种各样的地貌拐点。

  这些是地图上有的,即便有些没有,赵修能至少能看明白,林思成的思路是怎麽来,为什麽要添这些。

  但剩下的那些,他就看不懂了:有的空白处,林思成画出长长的山脉,有些空白处则是更宽的山脊。

  山下凭空有了沟谷和出口,沟谷之间又有了次一级的冲沟。

  以及莫名多出来的泉水、滩地、河谷、盆地,乃至是湖泊。

  不管赵修能怎麽看,都没搞懂这些是怎麽出来的?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王齐志,但嘴还没张开,王齐志先摇了一下头。

  赵修能看不懂,他也看不懂。

  好奇归好奇,两人谁都没说话。实在饿得受不了,两人躲到角落里,就着矿泉水嚼了几口面包。

  至於林思成————他俩早习惯了。他要不说饿的时候,你千万别叫他。用林思成自己的话说:肚子饿了,吃一顿就能补回来,思路断了,那就是真断了————

  垫巴了一点,两人又坐了回去。

  林思成时而下笔,时而停一下,偶尔的时候擦掉一部分,重新修改。

  就这样,反反覆覆,来来回回,林思成整整画了三个小时。

  王齐志和赵修能一动不动,盯着林思成手中的铅笔。随着地图渐渐成型,两人的眼睛越睁越大————

  被何友汉视若珍宝的藏宝图,就这麽被林思成给画了出来?

  赵修能甚至在想,拿着这幅图,挨个山的对比,是不是就能把埋藏宝藏的地方给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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