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宁指着一幅画,黄岚站在旁边。

  篇幅不大,四尺对开。内容比较常见,没骨法的设色花鸟。

  再看落款:津门熙曾。

  黄岚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也没看出这幅画哪里不对。

  「叶小姐,这画哪里怪?」

  叶安宁嗫动了一下嘴唇,不知道怎麽解释。

  林思成笑出了声,换来叶安宁的一对白眼。

  这画当然不怪,她是怕梁诗雅和林思成吵起来,随便找了个由头。

  乍一听,就觉得挺夸张,但只有女人最了解女人。

  别看梁诗雅长的漂亮,且顶着一张柔弱美人的脸,但性格一点都不弱:直来直去,耿直爽利。

  关键的是,她已经被林思成刺激了好多天,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早就到了临界点。

  而叶安宁最清楚,林思成的这张嘴损起来有多毒。

  别以为知识份子就不发脾气,也别觉得优雅的女人就不会骂街。

  叶安宁亲眼见过,小舅妈发起火来的样子,更见过她妈妈捶两个弟弟的名场面8

  真要在这里吵起来,吃亏的是林思成:他还能跟着对骂?

  生气不说还丢人————

  她剜了林思成一眼,又对着梁诗雅笑了笑:「梁总监!」

  虽然才是第一次见面,但与林思成相比,梁诗雅对叶安宁的印象好一万倍。

  她走了过来,语气温和:「叶小姐也喜欢古画?」

  「梁总监,我在央美读的是文保专业!」

  怪不得能和林思成看对眼,原来是志趣相投?

  当然,也确实挺般配,梁诗雅再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也不得不说一句:林思成长的还是挺人模狗样的。

  更不至於昧良心,说他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就像郭咏欣说的那一句:换个角度,她其实挺佩服林思成的————

  暗暗感慨了一下,梁诗雅指了指身边的周志林:「叶小姐,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周师傅,是已故民国国画大师、着名收藏家刘作筹先生的弟子。现在任香港艺术馆虚白斋的名誉馆长————」

  「你如果看不太准,可以让周师傅帮你看一下————」

  林思成就在旁边,哪需要什麽专家?

  再说了,她自己的功底也不差————

  正准备客气一句,周志林瞄了一眼:「这是当代画家吴伯年的《翠鸟桃花》,仿的是南田翁的没骨笔意。笔意稍嫌生涩,应该是其青年时期的作品。

  周志林又看了看估价:「两万二,有点高!」

  不是有点高,是相当高:吴伯年算不上名家,只是和任伯年同名,得了个「津门伯年」的名号。

  其晚年处於巅峰时期的花鸟作品,平均每平尺也就一千左右。这幅画四平尺,按创作成熟期算也就四千过一点,等於虚估了五六倍。

  叶安宁奇怪的是,标签上并没有写具体的创作日期。但只是看了一眼,周志林就断言,这是吴伯年青年时期的作品?

  她刚才看了好一会才看出来,说明,这位周师傅的眼力比她高的高。

  看了看林思成,林思成微微一点头。

  梁诗雅「嗤」的一声,好像在说:你点什麽头,搞的好像你也会看似的?

  林思成却笑吟吟的:「梁总,你漏气了?」

  话还没说完,黄智就笑出了声。等他反应过来咬住牙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这不能怪他:谁让梁诗雅长这麽漂亮,跟个洋娃娃的似的?

  一听「漏气了」,他第一时间就想歪了。

  梁诗雅都三十四了,怎麽可能不懂。一时间,一张脸气得通红,眼睛里仿佛要喷火叶安宁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这样。

  可见这几天的梁总监有多憋屈,有多生气。

  但问题是,你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你还惹他?

  眼看梁诗雅要暴走,叶安宁抢先一步,拉住了梁诗雅的手:「林思成,你别说话!」

  「梁总监,他就这样,你别生气!

  「9

  梁诗雅瞪着林思成:「好,我不生气!」

  心中却在咬牙:姓林的,你给我等着————

  迟钝如黄岚,都能感觉到梁诗雅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她急中生智,连忙转移话题。

  左瞅右看,黄岚指着旁边的一幅字:「林老师你看,李东阳(明代弘治时期首辅)的字帖!」

  林思成瞄了一眼:《怀麓堂稿》?

  「黄老师,这是仿作!」

  其他人也看了看。

  黄智是不懂,梁诗雅既不懂也不喜欢。黄岚只是稍懂,但看不出什麽。

  他们三位,顶多看看热闹。

  叶安宁是内行,至少能看出门道。但只要和林思成在一起,她从来不动脑筋。林思成说是假的,那就肯定是假的。

  唯有周志林,承自名师,又是专家,所以感觉最奇怪。

  李东阳是明朝首辅,更是大明排得上号的书法家,留下的真迹不少。

  有信劄,有题跋,有诗作,也有奏疏和公文手稿。

  他老师李作筹的藏品中,就有两幅李东阳的书画题跋,周志林没少研究。

  而眼前这一幅,无论是用笔、结体,还是章法,以及书法格式,与虚白斋中的那两幅极为相似。

  再看纸与墨:纸色微黄,质地细腻,帘纹清晰————这是典型的明代白棉纸。

  墨色如漆,隐隐反光,边缘晕散自然,且透着胶质自然老化後特有的「霜化效果」。

  再看印,朱色沉稳内敛,油质深透纸背,边缘毛如砂地——

  反正周志林怎麽看,都没看出这幅字哪个地方像是仿的。

  他看了好一会,狐疑的擡起头,看了看梁诗雅。

  表情很明显:这字帖挺真啊?

  梁诗雅撇了撇嘴:周师傅,拜托,你先看看他那张脸。下巴上连根毛都没有,他的话你也敢信?

  虽然每次的背调都表明:林思成靠捡漏,仅仅用了一年多就赚了好几千万。但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凭的是真本事。

  一是太年轻,大学都没毕业,他哪来的眼力和经验?

  二是时间太短:仅仅一年过一点。问问那些已成名的大家,哪个敢吹这样的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思成捡漏的那些东西,太多太杂。

  有瓷器,有玉器,有铜器,有古画,有字帖,有古籍,更有文房四宝,竹木牙角雕。

  古话说的好,术业有专攻,没哪个专家能做到,所有的古玩种类全部懂,且全部精通0

  更何况,林思成才二十出头?

  周志林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他是不确定:林思成是不是在放烟雾弹。

  因为标签上的估值太低:如果是李真阳的真迹,不可能只值二十五万。

  暗暗转念,他看了看拍品的序号:如果开拍後有人举牌,要不要擡两手。

  林思成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之所以看那麽快,是因为有把握。

  《石渠宝笈》中收录有李东阳的书法作品共十一幅,如今收藏於故宫的有六幅。其中,光是《行书自书诗卷》,就有九首诗。而且无一例外,全是行草。

  眼前这一篇,仿的恰好就是李东阳的行草。

  以林思成的记性,只要研究过,就不可能忘:虽然仿的很像,但正因为像,破绽才多。

  太刻意,太谨慎,运笔太僵硬————类似不足的地方,他能找出十多处。

  但黄岚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多问,而且讲了她也看不出来,林思成就没有说。

  气氛不太好,林思成也能看得出来,梁诗雅卯着一股劲,想和他吵架。

  好男不跟女斗,他刻意离远了一点。

  一群人分成两拨,各看各的。

  临分别时,梁诗雅还邀请了一下:「叶小姐,要不要一起?我没骗你,周师傅真的挺专业————」

  叶安宁歉意的笑了笑:「谢谢梁总监。」

  她只是担心梁诗雅会和林思成吵起来,怕林思成丢人,而不是和梁诗雅做朋友。

  梁诗雅点点头,拿出一张名片:「叶小姐,有时间一起逛街!」

  叶安宁接了过来:「好!」

  两人就此分开,黄智扑棱着眼睛,看看林思成,又看看叶安宁。

  林思成莫名其妙:「黄总,你看什麽?」

  黄智笑了笑:「没什麽!」

  他是觉得,这对公母真是绝配,怪不得能凑一对儿?

  林思成就不说了,他领教的够够的,没想到叶安宁丝毫不差。

  聪明,有眼力,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而且会说话,情商也高。

  所谓恨屋及乌,就梁诗雅的性格,就她对林思成的态度,明知道两个人的关系,竟然还能对叶安宁这麽亲近?

  没点能耐,想都别想。

  关键的是,梁诗雅毫无察觉。

  黄智自忖,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林思成也不在意,漫无目的逛着。

  又看了一圈,看到展柜里的几页纸,黄岚扯了扯叶安宁的袖子,又伸手指了指:「叶助理你看,好贵!」

  她指的不是纸,而是几页纸旁边硕大的台签。

  上面标着一行数字:前面是一个「7」,後面一长串的零。

  几个人停了下来,黄智刻意数了数:「个、十、百、千、万、十万————」

  「好家夥,七千多万————黄金做的吗?」

  林思成摇摇头:「黄总,黄金可不值这个价!」

  一克黄金不到两百,七千万就是近四百公斤,都快半吨了。

  打成页状,得有多大,多厚?

  再看估值下的小字,林思成了然:南宋刻本,《二程集》。

  宋刻本就贵,所以才有一页宋书一页金的说法。但这指的是民刻本。

  如果是官刻,还得在後面加几个零。

  如果上面再有朱子的批注呢?

  才七千万?

  这几页纸如果是真本,如果拍不了上亿,林思成敢嚼着吃了————

  几人动静不小,梁诗雅离的不远,听的清清楚楚。

  「估价七千多万————周师傅,这个拍卖会,竟然有这麽贵的古玩?」

  确实挺少见。

  即便是国际拍卖会,大多时候,最大的标也就两三千万。能超过四千万的,就能称的上标王。

  如果超过五千万,绝对能引起业内轰动。而预展其间,肯定会大力宣传。

  虽然来的匆忙,但会场内的宣传还是看过的。周志林并不记得,图册中有这一件东西?

  「梁小姐,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当然要。

  只要是林思成关注的物件,肯定要留意一下。更何况,这一件的价格还这麽高。

  梁诗雅点点头,几个人走了过去。

  林思成正在看那几页刻本,没空理她。

  梁诗雅知道说不过他,也没作妖。一群人站在展柜前,盯着里面的标的。

  拢共七页,放在一口铺着绒布的真空盒子里。旁边摆着台签,足有A4纸那麽大仔细的数了数,助理一脸惊讶:只是几页纸,为什麽这麽贵?

  算一下的话,平均一页要上千万。

  她愣了好一会:「迪雯,宋代的刻本,都这麽贵吗?」

  不怪她不懂,只因她是美国人。虽然出生於华人家庭,但只限於会说汉话,会认汉字,历史了解的少之又少。

  梁诗雅是香港人,比她强一点,但也只是强一点。

  说实话,她也不是很懂。

  但旁边有懂的人。

  周志林耐心解释:「也有便宜的,具体看哪一种。」

  「最低的是坊刻,也就是民间小作坊的商业刻书。第二类是官刻:即各级官府与官学用以教化地方而刊印的重要典籍。」

  「第三类是家刻,也就是士大夫、学者等贵族阶层的家族刻书。第四类则是监刻,所谓的监,即中央部门————这一类最贵!」

  周志林指了指展柜:「这几张,就是国子监主刻的监刻本。」

  助理一脸好奇:「所以,一页要一千多万?」

  当然没有这麽多。

  他研究的就是这个,所以周志林记得很清楚:截止目前,宋刻本的成交纪录,是去年元月份嘉德举办有「宋、明孤本专场」。

  当时的标王是《礼部韵略》,南宋监刻本,五册拍了三千五百多万。加佣金加税,近四千三百万。

  同样是南宋刻本,同样是监刻,同样是宋代科举的官方典集。

  但《礼部韵略》有五册,将近八百页。眼前却只有几页,不到百分之一。而且是残篇,为什麽价格高了一倍都不止?

  原因很简单,这是朱子批注的《二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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