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老兄您这,明显也是个好酒的吧。

  如果你想,银子也绝对不会缺了,怎么就愿意喝这劣酒了。”

  韩资打开白瓷瓶,嗅着熟悉的酒香,知道这是真酒了。

  他很是从心,殷勤地给落魄汉子倒满了酒杯。

  “方才那两坛如何是劣酒了?

  不过是口味粗旷一些,浑浊一些罢了。我平日里就喜喝如此烈酒。这茅台虽然香,喝起来更有余韵,但终究像是被精雕细琢出来的小姑娘,不合我北蛮风貌。”

  落魄汉子摇摇头道。

  “原、原来如此。”

  韩资心底无奈,心道你高兴就好。

  蛮人果然吃不了细糠。

  “不过,这被精心打扮出来的小姑娘,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啊。”

  落魄汉子端起酒碗,饮了口,舒爽道。

  “老兄爱喝就好。”

  韩资连忙陪上了一口,小心地试探着问道:

  “老兄方才说,你现在是在游历?”

  “什么游历,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罢了。”

  牛肉端上来了,被大厨切成了片。

  落魄汉子伸出手,捏起两片,沾沾酱料,一下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以老兄的实力,为何不找个安身之地,当个尊贵供奉,或是寻一处开山立派呢?”

  韩资拿起筷子,道。

  “以前做过帮主,当时太弱了,遭了仇家,门人弟子全死了。”

  落魄汉子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来。

  “竟是如此……”

  韩资一时语塞,没想到面前强大男子还有如此经历。

  他下意识问道:

  “官府呢?”

  “官府?”

  落魄汉子脸上带着一抹嘲弄,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小兄弟,功夫是当真不到家,竟能在大魏问出如此问题。

  若非坐在这里的人是我,你这一句话出来,直接就暴露、当场被捉走了。”

  韩资也反应了过来,不禁有些羞愧。

  他在大宁待的时间太长,江湖上只要一有大事,十三衙门都会去做出审判,更遑论那么大的灭门惨案了。

  在大宁,如此大事可直接上达天听,引得皇帝震怒。

  而在北蛮,若是大人物出手,或是在某位封君的封地中,更是好说,随随便便就可以压下去了,保准这件事传不出当地郡治。

  “那老兄已经报过仇了?”

  韩资端起酒碗,连忙转移话题道。

  落魄汉子沉默片刻,颔首道:

  “自然。”

  他端起酒碗,两人一碰,各自饮下。

  韩资再拿起酒瓶倒酒,落魄汉子却是自己接过瓶子,倒了起来。

  看着这人的模样,韩资长吁短叹道:

  “想来,老哥这仇报的不容易。”

  落魄汉子瞥向他,道:“你这小子,为何一直套我的话?”

  “老兄,你我兄弟坐在一起喝着酒,总得聊聊天嘛,不能干巴巴地喝不是?”

  韩资委屈道:“反正老兄已知道我的身份,你若不愿聊自己了,聊聊小弟也是可以的。

  方才你不也是说了,有些好奇吗?”

  韩资话是这么说,但他确实是在套这汉子的话,他真的想知道这位一看就很牛逼的刀客,到底是北蛮的哪一位?

  看着他放在一旁的刀,再综合他对自己的态度,韩资其实心里是有猜测的,但目前还不敢确定。

  他就不信,自己运气就到了这一步,随便找个酒楼,就能碰上那一位大人物。

  “二十年。”

  落魄汉子再度举起了酒碗,忽然道。

  “什么?”

  韩资一愣。

  “你方才不是问我,报仇报得很不容易吗?”

  落魄汉子道。

  “老兄……报此仇,用了二十年?”

  韩资距离证实自己的猜想更近了一步。

  他的喉咙不由动了动。

  “老兄不容易啊。”

  韩资喃喃着,再度提起酒碗:

  “那你的仇报过了,接下来还想做些什么事?

  就想四处漂泊,了此残生?”

  “当年有血海深仇,日子过得再惨,受伤再重,也不觉得累,不觉得难,心中总有一股子劲在逼着自己,一定要走下去。

  可如今报了仇,心里的那股劲就散了,刀也不愿意再提起,每日浑浑噩噩,醉酒度日。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永远都无法再回来。

  我的妻、我的兄弟、我的门人、我的弟子,都永远离开了我。

  他们很好,这些年里我总是梦见他们,最常梦见的,却还是他们临死前的哭嚎。

  明明仇都报完了,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有一股没有意义的空虚。

  这总是让我觉得,我继续活下去,还是痛苦的,我的一生已经注定都是悲剧,已然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但若是轻易地让我丢掉练了一辈子的刀,又觉得有些遗憾。

  所以,我也只能就这么每日醉来醉去,浑浑噩噩的,能混一天是一天。”

  落魄汉子饮下酒后,又给自己倒满了。

  “老兄确定,自己的仇已经报完了,世间再无仇人了?”

  韩资道。

  “呵呵。”

  落魄汉子笑了声:“你这宁人谍子,当真是不怀好意,想让我继续跟北海盟斗下去?

  韩资,你知道我是谁了?”

  “天下第九,刀客山檀。”

  韩资望着山檀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万万想不到,这位就是如今世间最接近刀圣的男人。

  二十年前,山檀执掌着一座小门派,北海盟副盟主珑木欲招揽其入盟,山檀欣然应之。

  然而,珑木见山檀之妻貌美,起了心思,与山檀起了矛盾,其后以山檀欲刺杀自己为由,带北海盟灭了门派,将其妻夺走。

  山檀侥幸逃了出来,带着血海深仇,宛若疯魔般练刀,二十年后,终报此仇。

  只可惜,他的妻早在许多年前,已然在凌辱中死去。

  山檀欲杀珑木一家泄愤,以报珑木灭门之恨,只是北海盟盟主柳垂出面,不答应此事,出手阻拦。

  两人生死拼杀,山檀不敌,命悬一线,还是北蛮皇帝杨松及时出面,保下山檀,允其杀珑木一家报仇。

  山檀报完仇后,向杨松行跪拜大礼,随后遁入江湖,再无所踪。

  直至今日。

  “老兄有没有想过,杨松与柳垂是在演戏,本意就是想招揽你,故而柳垂阻你报仇,将你打成重伤,杨松及时出面,施恩与你。“

  韩资提出疑问道。

  山檀沉默片刻,往嘴里塞了一片牛肉。

  “自然想过,所以我那日谢完恩后,才会直接离去,没有与陛下有更深的交流。

  不过,你若是想以此来挑拨,是不起作用的。不管怎么样,陛下终究给了我报仇的机会,让我得以血债血偿。”

  “可……”

  韩资还想接着说什么。

  山檀斜睨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锐意,让韩资的话一下憋回了嘴里。

  “不管怎么样,你是宁人,我是魏人。

  你出现在我面前,被我发现,我不愿多事,故而允你与我一同饮上一场,而后各自离去。

  你小子莫要再多说什么,莫要再得寸进尺了。”

  “老兄,是小弟逾矩了。”

  韩资心中一凛,饮酒赔罪。

  他转移话题道:“老兄练刀多年,为何不想争一争这刀圣之位?”

  见韩资不再言语挑拨,山檀这才收敛目光中的锋芒,重新变得浑浊。

  “刀圣之位……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刀派帮主,如何能称得上刀圣?

  我的刀,满是仇恨与痛苦,是为了报仇而练就的。

  一个满脑子都是仇恨愤怒的人,是注定成不了刀圣的,因为我没有对刀执着的追求与信念。

  对我而言,刀是杀人报仇的工具,我去争刀圣之位,只会玷污了这名号。”

  山檀摇摇头,拿起酒瓶,却发现已经喝空了。

  “再来两瓶!”

  韩资抬起手,招呼店小二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

  这两人的酒量是真不错,一人一斤已然下肚了。

  山檀没有用真气驱散酒意,韩资也不敢,只能硬撑着继续喝下去。

  “老兄,你确实难啊。“

  他舌头有些大了,打开店小二拿来的酒瓶,为山檀倒酒。

  “活不活着,已经对我来说无所谓了,更无所谓难或不难。”

  山檀只要碗里有酒,那就绝对不会闲着,端起便饮。

  “就……什么追求都没有了?”

  韩资咬着牙同样灌下。

  山檀道:“若是日后能想开了,或许就好了。”

  “对嘛,凡事都得想开些,你这才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人生才刚刚开始。

  刀都练那么好了,仇人也杀完了,正是新人生的开始。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韩资大手一挥。

  山檀默默饮酒。

  韩资迷糊间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老兄,日后若你想开了,会为北蛮效力吗?”

  “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

  山檀问道。

  “若是会,那就当真很遗憾了,老兄,这下你不死也得死了。”

  韩资嘿嘿傻笑道。

  “哦?”

  山檀有些乐了。

  又是相互举杯,彼此饮下。

  “老兄莫要与人当刀子了。这魏伪帝、这柳垂,哪里有好人?

  从一开始,柳垂就是魏伪帝的人,北海盟是他暗地里组织起来的。

  那副盟主珑木,更是伪帝杨松悄悄拉拢的珑家人,派去帮柳垂建立北海盟的,本意是想让珑木掌握一部分珑家话语权,用来对抗珑家国师势力的人。

  珑木夺你妻、灭你门,你真当柳垂不知道?

  他才不管这些事,因为珑木背后是杨松、是珑家!

  老兄,你真是一个可怜虫。

  杨松一手造就了你一切的悲剧,却在最后扮演了你救世主的角色,你还不得不念他的情。

  若非你忍辱负重,成为了天下闻名的刀魔,你的妻、你的门人将死的毫无意义。

  史上哪有公道,只要你的刀够强,你就是真正的公道。

  你就像是一只可怜虫,被耍的团团转,还天下第九,呵呵。

  你就欺骗自己罢,自以为自己灭了珑木,就算是把仇报了。其实你心里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来的。

  强权,力量,就是能让这世道不公。

  委屈?那就受着,没有人会救你。

  你也是欺软怕硬啊,你为什么会那么痛苦,整日饮酒麻痹自己?

  那是因为你自己一直都明白,你一直在骗自已,想要把仇恨放下,杀到珑木就到此为止。

  若不然,还要继续往上杀。

  杀谁?

  杀掉对珑木行为一再放任的柳垂,从始至终他都没把你家的遭遇当回事,你只是只侥幸变强的虫子罢了。

  杀掉一切的罪魁祸首杨松,他建立了北海盟,他派去的珑木,给了他那么大的权力,让他为非作歹,屠人满门、抢人妻女,无法无天。对杨松来说,北海盟也好,柳垂、珑木也罢,都是他掌权的工具,只要工具好用,他才不管底下有多少无辜人牺牲。

  你还能杀什么?

  杀掉强权,杀掉罪恶,杀掉一切让你遭遇不幸的人和事。

  老兄,你的人生真和你说的一样,是一场悲剧啊。

  若你真为北蛮效命,那就真有意思了,最后死在我们宁人手里,一辈子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一斤半下肚,韩资明显的已经醉了。

  他看山檀有些重影,用力抹了把脸,自己都忘了自己方才说的什么。

  “老兄,为什么不喝了?”

  山檀听着那些话,沉默了。

  他虽然是天下第九,但毕竟是闭门造车,一门心思地复仇,苦练刀法,不断挑战更强者,一步步成为的如今的刀魔。

  他,不懂政治,从来也没混到高端的圈子里去。四大氏族招揽他,他也是一律拒绝。

  他知道北海盟是皇帝的,知道柳垂是皇帝的人,知道国师失势,皇帝掌权。

  但也仅限于知道,他从未仔细思考过里面的事情,没分析过其中的门道。

  所以,他今天是被这宁国谍子的话点醒了,可谓是醍醐灌顶。

  原来,里面有那么多复杂的道道,把他一直以来感觉的不对的地方都挑明了。

  原来,自己一直是只在被杨松编织的大网中打转的小老鼠。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

  “老兄,老兄?”

  韩资在山檀面前摆了摆手,他醉了,以为山檀也醉了。

  他笑着揽上山檀的膀子,道:

  “实在不行咱们就不喝了,吃些东西,让店家下些面食,吃饱喝足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岂不美哉?”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真没想当王爷啊,我真没想当王爷啊最新章节,我真没想当王爷啊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