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散朝後，苏凌阿、舒常、成德三位部堂前後脚出宫，目的地却是共同地方——和府。
三位部堂大人是和府常客，都无须门房通报轿子便直接抬进府中。
见到和珅後，由舒常将文华殿议王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难这位工部尚书记忆力超强，竟将殿上诸人言论记清清楚楚，甚至连说话语气都能模仿出五成来。
「中堂，下官第一个站了出来说贝子爷以武功晋王爵并无不妥，本朝八位功封帽子王皆以武功之，虽异姓不为王乃是祖制，然福康安已开其例，贝子爷论才论功论礼，晋封郡王合乎情理。」
表功完後的苏凌阿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和珅脸色，心虚原因自是没有在文华殿针尖对麦芒跟帝党那帮人干。
冲锋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冲锋嘛。
和珅轻轻「嗯」了一声，看起来未对三位党内心腹大将表现不佳有什麽不快。
两个多月的「病假」让和珅精神恢复了许多，已不像妻子冯氏刚去世那会憔悴。
舒常「哼」了一声，指成亲王永瑆、睿亲王淳颖反对颇为激烈，睿亲王淳颖倒罢了，可成亲王永瑆却也一点面子不给中堂，这就让人有些不齿了。
众所周知和珅一直是支持这位十一皇子的，也正因如此才与当今嘉庆爷结下无法调和的梁子。
和珅却是轻声一笑：「王爷自有王爷的考量，你等不必妄猜。」
「是，中堂。」
舒常点了点头，「不过中堂，公阿拉这个老狐狸咱们防着点，若有必要是不是安排人把这老狐狸赶出朝廷？」
苏凌阿接过话头，指公阿拉以为他闺女能当皇后，因此以帝党清流领袖自居，再不敲打这老狐狸的话，老狐狸就要上房揭瓦了。
刑部尚书成德则冷笑一声：「中堂不点头，他闺女甭想当皇后。」
这话听着没有道理，皇后册立岂是和珅能操纵的？
然而事实上公阿拉之女钮祜禄氏迟迟未能晋为皇后，正是和珅暗中在太上皇那里进言起的效果。
针对的当然不是钮祜禄氏，就是她爹公阿拉。
太上皇一天不点头，嘉庆这个皇帝就没法册立钮祜禄氏为皇后。
因而公阿拉自是记恨和珅。
双方就此形成一个死结。
「公阿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足为虑。」
和珅还不至於把一个前八旗房管局长放在眼里，他的对手从来都是嘉庆，而不是这个靠闺女蹿上来的礼部尚书。
舒常点了点头：「.……中堂，军机处除福中堂外没有一个站在咱们这边的，福中堂後来见风向不对，也就…也就没再争了。」
成德端起茶碗：「虽然贝子爷这次未能封王，但接替松筠任东阁大学士，将来中堂在军机处也能有个臂助，也算好事。」
「王杰老病腿不能动，迟早要退。刘墉也八十岁的人了，还能撑多久？我看，中堂也是时候往军机处递新人了。」
苏凌阿说这话看着是替和党考虑，实际则是巴不和珅顺着他的话，因为论资排辈他这个加协办大学士的吏部尚书是和党最有资格入常的人。
和珅却未接这茬，只是若有所思道：「你们说，福长安为何要为我那女婿请封王爵？我看我们这位福中堂未必安的什麽好心。」
「这……」
苏凌阿心头一跳，「中堂是说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众必非之？」
「或许吧。」
和珅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复又放下，淡淡道：「福长安与我近来有些疏远，这一点想来你们也是能看出的，此子心怀大志，不过肚中却是个草包，於此人那点小心思，你们心中有数便可，不可真对其推心置腹。」
苏凌阿三人听後均微微点头。
成德忽道：「以下官来看，这次贝子爷未能封王，倒也不是什麽坏事。
苏凌阿连忙纠正道：「成大人，是贝勒爷。」
「是，是贝勒爷。」
成德笑了笑，「皇上旨意上说待贝勒爷克复成都，肃清全川，那时另有恩旨。什麽恩旨？无非再提封王之事罢了……贝勒爷真凯旋归京，我看军机处那帮人，那帮王爷们还有什麽话好说。」
舒常捋了捋胡须，「今日董诰他们以贝勒爷再立新功便无爵可赏为由，可贝勒爷若真把四川拿下，把叛军教匪彻底肃清，到那时候皇上难道还能视而不见？功劳摆在眼前，天下人也都看着，皇上若再不肯给王爵，寒的就是满朝武将的心.……今日反对，不过是给将来贝勒爷封王攒了更足由头罢了。届时谁还敢说贝子爷功不及兆惠、阿桂？」
「是这麽个理，贝勒爷封王迟早的事。」
苏凌阿一边笑着，一边就想提前给和珅恭贺，未想和珅一脸不屑：「区区一个郡王，何以能配我家女婿不世之功？我那女婿真想当王，又岂是他们能反对的。」
此言一出，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三位大清宗的尚书大人心头俱是一震：中堂这话什麽意思？
再见和珅脸上是一种笃定从容，仿佛郡王在其心中只是女婿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那麽，终点是什麽？
三位尚书无不在後背生出寒意，不敢深想，更不敢多问。
「你们也累了这大半天，且回去歇着吧。」
和珅刮了刮碗盖示意送客。
三人见状尽快起身告退，待出了书房彼此对视一眼，却是谁都没有说话，各自上轿默默散去。
书房内，和珅则是缓缓敛起脸上笑意，目光落在案头一摞文书上，顺手抽出压在最底下的那一份。
那是一份经由吏部誊录、加盖了关防的官员履历档案，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甘泉县知县胡仪靖三年期满考核报告」字样。
翻开内页里头除了一应考成记录之外，还夹着一份单独的附件，是胡仪靖离任前附上的最後一份文件。
文件不长，写的是胡仪靖任期内对县内几位「名流出身」的简要梳理。
其中有一段文字和珅早已看过，然而这次再看，目光依旧久久没有移开。
文字大意如下：
「翻阅县署旧档，查考本县户籍册籍、学政学册、保甲门牌，均未见赵有禄之名附载。其户口、身契、学籍、功名、保结一应文书，俱付阙如。
问之县中耆老，亦多不能详其出身来历。恐系当年主簿遗失旧档所致，然事关朝廷勋臣出身，不敢隐匿，特此附注，以备上宪查核。」
翻译一下，就是离任调直隶任六品永定河南北岸同知的胡仪靖在自己的档案中做了一个惊人结论——扬州名人、陆军元帅赵有禄，经查，实属三无人员。
三位部堂大人是和府常客，都无须门房通报轿子便直接抬进府中。
见到和珅後，由舒常将文华殿议王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难这位工部尚书记忆力超强，竟将殿上诸人言论记清清楚楚，甚至连说话语气都能模仿出五成来。
「中堂，下官第一个站了出来说贝子爷以武功晋王爵并无不妥，本朝八位功封帽子王皆以武功之，虽异姓不为王乃是祖制，然福康安已开其例，贝子爷论才论功论礼，晋封郡王合乎情理。」
表功完後的苏凌阿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和珅脸色，心虚原因自是没有在文华殿针尖对麦芒跟帝党那帮人干。
冲锋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冲锋嘛。
和珅轻轻「嗯」了一声，看起来未对三位党内心腹大将表现不佳有什麽不快。
两个多月的「病假」让和珅精神恢复了许多，已不像妻子冯氏刚去世那会憔悴。
舒常「哼」了一声，指成亲王永瑆、睿亲王淳颖反对颇为激烈，睿亲王淳颖倒罢了，可成亲王永瑆却也一点面子不给中堂，这就让人有些不齿了。
众所周知和珅一直是支持这位十一皇子的，也正因如此才与当今嘉庆爷结下无法调和的梁子。
和珅却是轻声一笑：「王爷自有王爷的考量，你等不必妄猜。」
「是，中堂。」
舒常点了点头，「不过中堂，公阿拉这个老狐狸咱们防着点，若有必要是不是安排人把这老狐狸赶出朝廷？」
苏凌阿接过话头，指公阿拉以为他闺女能当皇后，因此以帝党清流领袖自居，再不敲打这老狐狸的话，老狐狸就要上房揭瓦了。
刑部尚书成德则冷笑一声：「中堂不点头，他闺女甭想当皇后。」
这话听着没有道理，皇后册立岂是和珅能操纵的？
然而事实上公阿拉之女钮祜禄氏迟迟未能晋为皇后，正是和珅暗中在太上皇那里进言起的效果。
针对的当然不是钮祜禄氏，就是她爹公阿拉。
太上皇一天不点头，嘉庆这个皇帝就没法册立钮祜禄氏为皇后。
因而公阿拉自是记恨和珅。
双方就此形成一个死结。
「公阿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足为虑。」
和珅还不至於把一个前八旗房管局长放在眼里，他的对手从来都是嘉庆，而不是这个靠闺女蹿上来的礼部尚书。
舒常点了点头：「.……中堂，军机处除福中堂外没有一个站在咱们这边的，福中堂後来见风向不对，也就…也就没再争了。」
成德端起茶碗：「虽然贝子爷这次未能封王，但接替松筠任东阁大学士，将来中堂在军机处也能有个臂助，也算好事。」
「王杰老病腿不能动，迟早要退。刘墉也八十岁的人了，还能撑多久？我看，中堂也是时候往军机处递新人了。」
苏凌阿说这话看着是替和党考虑，实际则是巴不和珅顺着他的话，因为论资排辈他这个加协办大学士的吏部尚书是和党最有资格入常的人。
和珅却未接这茬，只是若有所思道：「你们说，福长安为何要为我那女婿请封王爵？我看我们这位福中堂未必安的什麽好心。」
「这……」
苏凌阿心头一跳，「中堂是说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众必非之？」
「或许吧。」
和珅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复又放下，淡淡道：「福长安与我近来有些疏远，这一点想来你们也是能看出的，此子心怀大志，不过肚中却是个草包，於此人那点小心思，你们心中有数便可，不可真对其推心置腹。」
苏凌阿三人听後均微微点头。
成德忽道：「以下官来看，这次贝子爷未能封王，倒也不是什麽坏事。
苏凌阿连忙纠正道：「成大人，是贝勒爷。」
「是，是贝勒爷。」
成德笑了笑，「皇上旨意上说待贝勒爷克复成都，肃清全川，那时另有恩旨。什麽恩旨？无非再提封王之事罢了……贝勒爷真凯旋归京，我看军机处那帮人，那帮王爷们还有什麽话好说。」
舒常捋了捋胡须，「今日董诰他们以贝勒爷再立新功便无爵可赏为由，可贝勒爷若真把四川拿下，把叛军教匪彻底肃清，到那时候皇上难道还能视而不见？功劳摆在眼前，天下人也都看着，皇上若再不肯给王爵，寒的就是满朝武将的心.……今日反对，不过是给将来贝勒爷封王攒了更足由头罢了。届时谁还敢说贝子爷功不及兆惠、阿桂？」
「是这麽个理，贝勒爷封王迟早的事。」
苏凌阿一边笑着，一边就想提前给和珅恭贺，未想和珅一脸不屑：「区区一个郡王，何以能配我家女婿不世之功？我那女婿真想当王，又岂是他们能反对的。」
此言一出，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三位大清宗的尚书大人心头俱是一震：中堂这话什麽意思？
再见和珅脸上是一种笃定从容，仿佛郡王在其心中只是女婿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那麽，终点是什麽？
三位尚书无不在後背生出寒意，不敢深想，更不敢多问。
「你们也累了这大半天，且回去歇着吧。」
和珅刮了刮碗盖示意送客。
三人见状尽快起身告退，待出了书房彼此对视一眼，却是谁都没有说话，各自上轿默默散去。
书房内，和珅则是缓缓敛起脸上笑意，目光落在案头一摞文书上，顺手抽出压在最底下的那一份。
那是一份经由吏部誊录、加盖了关防的官员履历档案，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甘泉县知县胡仪靖三年期满考核报告」字样。
翻开内页里头除了一应考成记录之外，还夹着一份单独的附件，是胡仪靖离任前附上的最後一份文件。
文件不长，写的是胡仪靖任期内对县内几位「名流出身」的简要梳理。
其中有一段文字和珅早已看过，然而这次再看，目光依旧久久没有移开。
文字大意如下：
「翻阅县署旧档，查考本县户籍册籍、学政学册、保甲门牌，均未见赵有禄之名附载。其户口、身契、学籍、功名、保结一应文书，俱付阙如。
问之县中耆老，亦多不能详其出身来历。恐系当年主簿遗失旧档所致，然事关朝廷勋臣出身，不敢隐匿，特此附注，以备上宪查核。」
翻译一下，就是离任调直隶任六品永定河南北岸同知的胡仪靖在自己的档案中做了一个惊人结论——扬州名人、陆军元帅赵有禄，经查，实属三无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