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来到晚饭点。

  乘务员公寓的楼道里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

  躺在床上的李向东坐起身,“才哥,饭点了,咱们去吃饭。”

  蔺茂才摆摆手,一脸吃腻了的表情,“还是别了,回回就是那几样,翻来覆去我早吃够够的了,你还能忍忍不?”

  李向东点头,“可以。”

  “可以就行,我打算出去一趟,我买点本地特色回来。”

  蔺茂才说着就要动身,李向东急忙从床铺上下来。

  “才哥,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我自己跑一趟就行。外头还下着雨呢,我一个人快去快回。你愿意在屋里躺着就继续躺着,嫌闷就去活动室那边打打乒乓球和台球,打发打发时间。”

  “算了,我还是去阅览室坐会儿,看报纸消磨时间吧。”

  “也行,那你就在阅览室待着,我买完东西回来去喊你。”

  蔺茂才撂下话后从屋里出去。

  李向东后脚跟着从屋里出来,往走廊后头的阅览室走。

  阅览室在走廊最深处,公寓有规矩,里面要保持安静,不许大声喧哗。

  李向东轻推开门,屋里的人不多,他放轻脚步,选了个靠墙边上的位置坐下,伸手从旁边一摞报纸堆里抽出来一份12月的《人民日报》。

  一条消息一下子抓住了他的目光,说的是一架苏联安-24客机遭到劫持,最后降落在黑龙江那边。

  “真新鲜嘿。”

  李向东心里嘀咕一句,劫持飞机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在报纸上看见。

  接着往下翻,还有一条是国内自研的水下机器人刚刚完成下水试航。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着,一页一页慢慢看。

  过去约莫十几分钟,阅览室的木门又被轻轻推开。

  两个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找了处靠里面的角落坐下,李向东抬头看去,见是同一趟车的是老刘和老赵,笑着冲两人点点头。

  老刘和老赵也纷纷回了个笑脸,就是他们俩脸上的笑,瞧着有点不自然。

  李向东发现了不对,眼睛还在看报纸,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老刘压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愁闷,“车队已经开始查那条丢的备用毛毯了。”

  老赵咧嘴无声笑笑,“我就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早晚要查到咱们俩的头上。”

  老刘叹口气,“那天夜里你也看见了,临时涌上来一大批短途旅客,过道里挤得满满当当。半道上还有个旅客胃病犯了,疼得都已经直不起腰,我忙着和列车长一起照看。当时备品点出来少一条毛毯,我口头跟你说了,想着等下一站停车抽空补写到交接本上。谁知道后面忙得脚不沾地,就给耽误了。”

  老赵闻言皱眉,“咱们跑车交接只认本子上签字,口头说的不算数。老刘,这点你总不会不清楚吧?”

  “我不是想把事情往你头上推,我是真跟你说了,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

  老刘急了,又不敢大声,“我家里情况你也清楚,孩子要上学,我媳妇又常年吃着药,全家就指着我呢。”

  老刘理解归理解,但他也真没有听到,“总不能让我凭白背个处分吧?”

  “我的想法是咱俩一起去把当天旅客发病的实情说清楚,列车长当时在场,他能给咱们作证,看看最后能不能从轻处理。”

  “列车长不会替咱们担这个责任,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问问后面接班的班组有没有捡到。可多半是旅客顺手带走了,找回来的希望不大。按规定,当班的人看管备品,丢了就要担责。”

  接下来,两个人开始沉默。

  斜对面坐着一位其它分局,跑武昌这条线的老乘务员,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侧过身低声开口建议道:“我觉得你们是要一起去汇报,汇报时就说当时优先救治发病的旅客,这才耽误了登记。运气好,认错态度也到位的话,或许只需要写一份检讨,不会扣奖金,运气不好就是两个人分摊。”

  老赵哭笑一声,“分摊责任我能接受,我就怕所有账都算在我的头上。”

  老乘务见多识广,“不会,本子记录摆在那里,你的责任会轻一些。听我的一起去解释,千万不要互相拆台,互相指责,那样做只会让负责的干事觉得你们不想担责任,不敢担责任,弄不好处罚最后还会加重。”

  老刘点点头:“谢谢您提点。”

  “别在这儿拉扯了,影响别人看书。”

  老师傅临了又点了一句,转回身去继续看报。

  老刘和老赵又凑一起更加小声的嘀咕了几句,然后起身轻手轻脚走出阅览室。

  李向东全程都在听,没有去掺和,一是彼此之间不太熟,二是老刘和老赵之间就是笔糊涂账。

  交接签字是硬规矩,老刘没登记是疏漏。老赵接班也该核对实物,不能只看本子上的记录,反正两人都有问题。

  他继续低头报纸,安安静静等着蔺茂才回来。

  时间又过去半个小时左右,回来的蔺茂才推开阅览室的门,探进来半边身子,压低声音,挥手招呼。

  “东子,走了,东西买回来了。”

  李向东点点头,报纸放回原来的位置,起身跟着对方回的房间。

  一进门,蔺茂才把油纸包挨个摆在桌上,纸包打开,吃食的香气一下子散开。

  “外面小摊上买的本,这是面窝,这是糯米鸡,这是卤藕和卤香干,这两份是热干面。”

  蔺茂才拉条板凳坐下,手里的两双筷子递出去一双。

  李向东接过后先吃热干面,“味道不错。”

  “好吃就行,下次想吃我再去买。东子,别只吃面,吃点别的,我买不少呢,够咱俩放开吃了。”

  两个人就着桌上的吃食,一边慢慢吃,一边随口闲聊。

  聊着聊着,蔺茂才目光看向靠墙竖着摆放的三把用牛皮纸包裹着的油纸伞,“东子,咱们在轮船上的时候,你真是在看伞,不是在看漂亮姑娘?”

  “真是在看伞,我媳妇比那姑娘漂亮多了。”

  “是吗?你小子还挺有福气,可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自己是回城知青,你从哪找的漂亮媳妇?”

  “就是在村里相亲认识的,我当年在乡下表现的比较好,算是我们那个知青点的模范吧,十里八乡不敢说,在周边的几个村子多少有点名气,媒婆肯定会挑好看的跟我相看。”

  “这么说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娶到了个漂亮媳妇?”

  “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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