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在现实里,可能是一段漫长的、足以磨平一个人所有棱角的时间。但在光影世界之中,它可以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只是屏幕上浮现的一行单调的白色字幕。

  也难怪有人说,电影是时间的艺术。

  它既可以让人在短短的一百多分钟里,仿佛度过了一生。也可以让人沉浸在一个刹那之间,永远也走不出来。

  等到花哨的字幕淡去。

  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高定西服,戴着宽大的墨镜,从一辆好莱坞制片厂的专属接驳车上走下。

  在两旁路人频频侧目下,他径直走进了「光明骑士」咖啡厅。

  「嗨,劳伦斯。」当年那个总是凶巴巴的经理如今满脸堆笑,殷勤地走到柜台後,热情地招呼道:「来杯什麽?」

  「还是老规矩。」

  「OK,一杯冰拿铁。该死的,你还不快点!」经理转过头,又凶巴巴地冲着旁边的咖啡师吼道。

  那个模样青涩的黑发年轻人顿时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都慌乱了几分。

  劳伦斯看了他一眼;温和地安慰道:「没关系;不用着急。」

  很快,穿着咖啡师围裙的年轻人带着感激的笑容,将一杯冰镇拿铁递了过来。

  劳伦斯接过来喝了一口,称赞道:「味道不错。」

  随後他向经理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在四周顾客们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中,转身回到了车上。

  画面切换。

  一台三角钢琴边,一个穿着干练女式西服的女人,正坐在琴凳上试着音。

  一连串清脆悦耳的琶音如流水般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旁边一个微胖的大叔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听起来不错对吧。」

  女人笑着回应:「是的,谢谢你,总算修好了,不然今晚的音乐会,我可不知道该怎麽办。」

  「哈哈,一切总会好的。签字吧。」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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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签完字,便利落地拿起手袋朝门外走去。

  「晚上见,克里斯。」

  「今晚见,米娅。」

  一辆豪华的红色法拉利跑车停在一栋豪宅的门口。

  劳伦斯推门走了进去。

  「亲爱的,你回来了~」一个穿着居家真丝长裙、拥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的女人迎了上来,动作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并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wooooo~」

  影厅里传来一阵小小的躁动。

  没想到到了尾声了,居然还有这麽一个小小的惊喜。

  如果说扮演咖啡师的提莫西·查拉梅,此刻还属於无名之辈,那麽,有史以来的第一位90後影后,大表姐詹妮弗·劳伦斯,那就有许多人都认识了。

  「她是谁?」旁边的马库斯用一种惊艳的语气问道,「看上去真hot,也是哪个大明星吗?」

  凯伊看着屏幕,理都没有理他。

  除了科比,这人还认识谁?

  她甚至敢说,整部电影究竟演的是什麽,这个人都没有看懂十分之一!

  大银幕上。

  「亲爱的,今天感觉怎麽样?」妻子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笑着问道。

  劳伦斯回抱着妻子,低下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吻,温声回道:「还不错。她呢?在哪?」

  「在房间里。」

  两人相视一笑,手挽着手穿过宽敞明亮的走廊,轻轻推开了儿童房那扇半掩的房门。

  铺着柔软波斯地毯的房间中央,一个三四岁大的混血小女孩正乖巧地坐在那里,拿着五颜六色的蜡笔,在一张大白纸上画着涂鸦。

  劳伦斯放轻脚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子。

  「哇哦,看看我们的小天使正在干嘛?要不要爸爸来跟你一起画?」

  画面在这里柔和地淡出,再次亮起时,已经是洛杉矶华灯初上的傍晚。

  米娅独自回到了位於市中心的一间高级公寓。

  宽敞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荡,没有迎接她的拥抱,也没有孩子的欢声笑语。

  她熟练地脱下外套,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後开始给自己准备晚餐。

  餐桌前,她独自切着盘里的牛肉,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表情平静而从容。

  接着,夜幕降临。

  米娅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将那辆轿车停在了路边,踩着高跟鞋,独自走在前往俱乐部的街道上。

  路过一条繁华的街角时,她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见旁边的红砖墙上,贴着一张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幅电影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涂着夸张小丑妆容、眼神深邃而疯癫的男人的脸。

  而在那张脸的旁边,用粗体大字赫然印着:

  《JOKER》

  主演:劳伦斯·陈。

  米娅也只是顿了顿,随後便收回视线,继续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画面再次轮转。

  别墅门口,一位年轻的托育保姆按响了门铃。

  妻子站在玄关,细致地向保姆交代了几句孩子今晚的睡眠时间和注意事项,随後拿起身旁的名贵手袋,挽上了劳伦斯的手臂。

  二十分钟後。

  红色的法拉利如同陷入泥沼的甲壳虫,堵在了洛杉矶的高速公路上。

  前方是绵延不绝的红色尾灯,像是一条不见尽头的发光长龙。一如往昔。

  劳伦斯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又无奈地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妻子。

  「怎麽办。」

  妻子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洛杉矶的晚高峰,就是一场灾难。餐厅刚才发信息说,最多只给我们保留十分钟的位置。」

  「要不然算了吧?」劳伦斯指了指右侧不远处的出口指示牌,「就在前面下高速,我们就近找个地方随便吃点?说实话,我肚子已经饿得要死了。」

  妻子侧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作为一个金球奖得主,打算带着他美丽的妻子去吃路边的快餐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劳伦斯打亮了右转向灯,慢慢将车并入外侧车道,「我记得前面那条街区有不少吃饭的地方。」

  「听你的,亲爱的。」

  而後两人手挽手,出现在了街道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地下室入口,门前排着一小队人,不少衣着光鲜的男女正顺着阶梯往下走,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妻子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了一眼,提议道:「这是什麽?好像有现场表演。要不我们进去看看有没有吃得。」

  劳伦斯随意地点了点头:「行啊。」

  两人跟着人群走下楼梯,穿过一段昏暗的过道。

  然而就在即将进入前厅的转角处,一面复古的霓虹灯墙猝不及防出现了。

  墙面上,几根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灯管,拼凑成了一个充满设计感的单词:「Mia「s」。

  劳伦斯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碰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虽然他人并没有摇晃,但所有看着这一幕的观众都感觉到,这个男人被猛地闷了一记重拳。

  「怎麽了,亲爱的?」妻子回过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劳伦斯用力眨了眨眼,将视线从那面灯墙上挪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麽,走吧。」

  他握住妻子的手,往里面走去。

  里面是一个空间开阔的场地,这里不是餐厅,而是一个音乐俱乐部。

  四周张贴着查理·帕克、迈尔斯·戴维斯等爵士乐大师的黑白海报以及一些经典的黑

  胶唱片封套。舞台下方放着一些皮质桌椅,大半位置已经坐满了。

  在正前方的舞台上,几个乐手正在进行着演出,之前在街上听到的音乐声,看样子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劳伦斯扫视着四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了。

  但妻子却没有发现,前排还有两个空着的位置,她带着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刚一落座,台上这曲即兴的爵士乐便恰好收尾。

  伴随着台下的掌声,一个穿着一袭简约的露背晚礼服,头发盘起,看上去有些几分成熟韵味的女人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只见她笑容满脸的站在话筒边,介绍着刚才表演的乐队。

  「吉他手,大卫!」

  「贝斯手,凯莉!」

  「萨克斯风,迈尔斯!」

  「铜管,洛克斯!」

  「以及如果我一不小心,他就会成为这里老板的钢琴手,泰勒!」

  「最後,是我们的鼓手,安迪。」

  女人故作庆幸地拍了拍胸口,「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他,顺便真诚地感谢洛杉矶巡警昨晚大发慈悲没有拘留他,不然今晚大家就只能听我用高跟鞋敲地板来打节拍了。」

  「哈哈哈哈哈。」

  场内大笑。

  女人也笑着巡视全场。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移动到正下方,和劳伦斯的双眸撞上了女人的笑容石化了。

  劳伦斯仰着头,紧紧抿着双唇,注视着她。

  大银幕上的特写镜头里,他的面部肌肉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那双幽深的黑色眼睛,却像是一个奔涌着无数浪涛的漩涡,把她全部的心神都吸引了进去。

  幸好,台下的掌声尚未平息,女人猛然回过神来。

  她避开了劳伦斯的目光,转过身,疾走两步,来到舞台後方的钢琴边坐下。

  掌声安静了,按道理就该琴声响起。

  可女人坐在琴凳上,微微低着头,宛如一座静止的雕像,一动也不动。

  「她怎麽了?」身旁的妻子有些疑惑地低声问道。

  劳伦斯摇摇头道:「不知道,也许是有点紧张。」

  「紧张?噢哈哈。」

  要不说是拿了90後第一座奥斯卡影后的人呢?大表姐笑得如此自然,宛然一个单纯又可爱的妻子,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男人丈夫心中的惊涛骇浪。

  就这麽等了好一阵,弹琴的女人,终於落下了手指。

  「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

  是一首《铃儿响叮当》。

  「哈哈哈哈————」

  台下的观众只当这是刚才幽默介绍环节的延续,是某种活跃气氛的段子,於是发出善意的哄笑。

  身边的妻子也跟着笑出了声。

  但劳伦斯没有笑。

  台上的女人也没有笑。

  之後,她再次垂下眼眸,落下手指。

  这一次,她没有再弹错。

  那是一首蒙克的作品。

  是一首错落有致却又满含着无尽忧伤的咆哮爵士。

  四周的灯光黯淡了。

  米娅在光中弹奏着。

  四周的灯光黯淡了。

  劳伦斯在光中注视着。

  要不说电影拥有着操控时间的魔法呢?

  看哪,不仅曲子是同一首。

  等到灯光重新亮起,大银幕上竟然从高级俱乐部,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破旧的餐厅。

  那时劳伦斯满身疲惫,刚从一场糟糕的派对逃出,拒绝了向现实妥协的诱惑,裹着洛杉矶深冬的寒意推门而入,宛如一头丧家之犬。

  而她,正坐在那架老旧的钢琴前,被当晚尖酸刻薄的经理大声训斥。

  灯光如火,宾客如云。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突然大步穿过纷闹的桌椅,走上前去。

  拦住了正要跑开的女孩。

  「别理他,他什麽都不懂!」

  他大声说着,一把拉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同时也抱住了他!

  寂静被打破了。

  一场盛大的爵士音乐会就此响起!

  时间,在这一刻,在全美500多块大屏幕上,开始了它不可思议的回溯。

  「嘟嘟嘟啦嘟嘟嘟叭~」

  激昂明快的爵士管乐如同一把华丽的扫帚,将现实的阴霾一扫而空。

  劳伦斯深深地吻在了米娅的嘴唇上,整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都开始围绕着相拥的两人一起旋转。

  良久,唇分。

  他畅快地大笑起来,拉着米娅的手,一起往餐厅的门外跑去。

  原本严厉的经理此刻却面带微笑,像个尽职的门童一样为他们拉开了门,温和地说道:「恭喜。」

  穿过那道门後,光影交错间,两个人已然换上了年轻时的衣装。

  女孩放下了盘起的头发,男人的面庞也青涩了许多。

  「噔噔噔噔清脆的钢琴声欢快地跃动而起。

  他们坐在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坎耶·韦斯特递过来一份厚厚的合同,米娅正要签字,劳伦斯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们一起挤在一间滴答漏水的公寓里,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

  劳伦斯继续到处碰壁试戏,而米娅在昏暗的台灯下,继续写着那些无人问津的爵士。

  他们啃着冷掉的三明治,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却在狭小的卧室里,随着留声机的爵士乐,深情的拥吻和跳舞。

  「邦邦邦邦!嚓!」

  架子鼓点燃了整个大屏幕的热情。

  他们当然没有在那个令人绝望的夜晚爆发那场互相伤害的争吵,也没有在疲倦与现实的重压下分道扬镳。

  米娅在劳伦斯那场独立话剧首演时,准时坐在了台下。

  偌大的剧场里依然冷清,但当劳伦斯在台上完成那段倾注心血的独白时,台下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米娅站了起来,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观众席里,用力地为他鼓掌,眼神里全是骄傲与爱意。

  劳伦斯站在舞台上,看着这唯一的观众,红着眼眶,深深鞠了一躬。

  「呜呜呜」

  低沉悠扬的萨克斯如同夜晚的晚风。

  当劳伦斯终於接到一个要去外地拍摄的微小机会时,米娅把行李扔进了那辆二手普锐斯。

  两人在乾旱粗糙的公路上,迎着漫天飞舞的风沙,吃着加油站买来的热狗,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一起大笑。

  「唰啦啦啦欢快的铜管乐将气氛推向了童话般的顶峰。

  无数个美好的画面在蒙太奇的交织中飞速流转。

  他们相互搂抱,跳起了一曲跨越了时空和地点的双人舞蹈。

  他们在五彩缤纷的好莱坞片场旋转着,周边童话般的布景和演员为他们配伍。

  他们在黑白两色的剪影里起跳,像一对老电影里无忧无虑的壁人。

  他们在天文台的星空下失重般飞升旋转,在上海的苏州河畔伴随着落日的余晖拥吻。

  最後,他们倏然落在了一座老旧电影院的红丝绒座椅上,肩并肩,安静地看着前方的大银幕。

  那里正放着一盘属於他们的家庭录影带。

  在微微泛着雪花点的粗糙画面里,米娅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满脸汗水却笑得无比甜美。她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劳伦斯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拿着奶瓶,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狂喜与笨拙。

  他们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在蒙太奇的流转中,孩子从襁褓中的婴儿渐渐长大,成为了他们最可爱的小天使。

  每一幅荧幕闪烁的昏黄画面里,都能看到一家三口如此深爱着彼此。

  他们幸福而清贫地度过了每一个平凡的日夜。

  「咚」

  鼓声沉闷而有力地敲下,宛如心脏跳动的节拍。

  画面重新盈满了鲜活的色彩。

  这一天。

  劳伦斯下班回家,推开那扇有些破旧的公寓房门。

  米娅在客厅里微笑着等待他。她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和一个温存的吻。

  在这个特殊的结婚纪念日晚上,他们请了一个保姆来照顾孩子,夫妻俩难得正经的换上了西服和礼服,并肩走出了大门。

  最後,他们开着那辆丰田普锐斯,来到了那条熟悉而喧嚣的街道,走下那道阶梯,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弥漫着菸酒气息的爵士乐俱乐部。

  劳伦斯和米娅在台下前排的位置并肩坐定。

  台上,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孩正在弹着一首轻灵的歌。

  叮叮咚咚的音符如林间小鹿般跃动着。

  四周的客人、侍者、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仿佛都在这一刻随着旋律温柔地静止了。

  唯有他们是鲜活的。

  两人对视着,充满爱意地给了对方一个轻吻。

  「叮伴随着最後一下清脆的琴键被按下,这首漫长的曲子终於渐渐消散。

  那个坐在钢琴前、面目模糊的女孩缓缓抬起了头,在逐渐拉近的镜头里,清晰地露出了五官。

  她是米娅。

  是的,米娅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停在黑白的琴键上方,胸口在幽暗的聚光灯下微微起伏着。台下的劳伦斯,身边坐着的,是他的妻子。

  没有温馨清贫的家庭,也没有那一场重头来过的童话。

  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曲里。

  他们甚至都没有移动过半寸脚步,也没有跳过哪怕一支舞。

  台下的掌声譁然响起。

  「啪啪啪啪啪。」

  几名常客端着酒杯交头接耳,称赞着这绝对是米娅近期弹得最动人的一次。

  「亲爱的,你还想再听一首吗?我有点饿了。」身边的妻子凑近他耳边,轻声问道。

  劳伦斯缓缓收回落在前方的视线,眼底的暗潮悄然隐没。

  他转过头,「那我们走吧。」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越过三三两两走动的人群,慢慢向着门口走去。

  就在即将走到前厅转角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扯,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

  同一瞬间,坐在舞台上的米娅也垂下双手,在斑驳的光影中抬起眼眸,朝这里望来。

  隔着俱乐部里昏暗闪烁的霓虹灯光,隔着酒杯交错的喧嚣人群,也隔着这整整五年的漫长时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安静地交汇。

  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挽留,也没有眼泪婆娑的感伤。

  在这短暂的一眼之中。

  劳伦斯嘴角微微扬起,朝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米娅坐在钢琴前,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同样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

  随後,劳伦斯转过身,消失在了画面里。

  下一刻,光芒亮起但这一次,不再是大银幕里导演操纵时间与光影的把戏了。

  而是真实的光。

  只见大屏幕上浮现出了一幅美轮美奂的洛杉矶夜景图,还有两个花体字:「THE END。」

  紧接着,在全场的雅雀无声里,影厅顶部的照明大灯将整个放映厅照得通明。

  那座由胶片与音乐构筑的梦幻之城,於焉消散。

  2小时的美梦,醒了。

  凯伊坐在原位上,现在的感受十分微妙。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胸腔里塞满了一团吸饱水的海绵,不是难受,但也绝不好受。

  「就这样?就这?」阿莉娅不满的叫了起来,「他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犹豫一下————凯伊,你看过影评吧,有没有彩蛋?」

  凯伊看过。

  没有一篇影评提到过这个事情。

  但是,她真不想就这麽站起来走出电影院,就当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我不知道,要不我们等等看?不过,今晚还有游行,会不会迟到————」

  「呃。」阿莉娅犹豫了一下,最後毅然道:「今晚我不想去了。我现在心情不好,我只想好好地安静一下。」

  「那————好吧。」

  片刻後,影厅外的走廊上。

  阿莉娅去洗手间了,凯伊和马蒂斯在门口等待着。

  凯伊有些失望地踢着地上的一个小纹路一什麽彩蛋,足足坐了三四分钟,最终却什麽都没有。

  全场大概四分之三的观众都跟他们一样,坐到了最後一秒钟,看到了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一个又一个滑过屏幕—不得不说,她这辈子都没有在任何一部电影里,看到过这麽多星光熠熠的名字。

  这也算是聊胜於无的安慰了吧。

  就在这时。

  那些散场的人群从她面前熙熙攘攘地走过,各种各样的讨论声不断飘进她的耳朵里,让她的头慢慢地抬了起来。

  「天哪,他们最後竟然没有在一起!我简直不敢相信,为什麽劳伦斯不能和米娅在一起?我能看出来,我百分百的肯定,他最爱的是米娅!」

  「然後呢?跟他现在的老婆离婚,抛弃他们的孩子!拜托,他们都实现了各自的梦想,这就够了。」

  「可是我不甘心,为什麽两个相爱的人会分开。」

  「音乐真是棒极了,这绝对是我近年来听过最好听的原声。」

  「我听说里面坎耶·韦斯特下了不少功夫。」

  「那个白痴!他就是这部电影里最大的败笔。」

  「哈哈,你还因为泰勒记恨他是吧?」

  「啊,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陈的采访。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麽办到的,他为什麽如此全能?唱歌跳舞脱口秀,还能演戏!天哪,我现在都不想他再主持一次奥斯卡,我想在美国偶像上看到他。」

  「哈哈哈哈,那你得等到他过气了才行,不过,我听说他过几天会上吉米鸡毛秀。」

  「真的吗?哇哦!」

  「这部电影什麽都好,我很喜欢它,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陈的歌舞也比我想像的好。可就是他的那一段独唱,不得不说,有点太过幼稚,太过情绪化,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会吧,妈妈,我觉得那一段简直是经典,那麽感人,我都哭了。噢我知道了,妈妈,那是因为你老了,你就是属於那种不会再去追逐梦想的人!。」

  「————杰西!?你怎麽敢这麽说!」

  「哈哈哈哈哈,妈,看你的样子我像是说中了!」

  听着这些交织在一起的对话,凯伊突然心有感触。

  难怪彼得·布拉德肖在影评里说,这是一部「复杂的作品」,而他「难以用简单的一句话去概括它」。

  可不是麽?

  这些对话充分说明,这部电影是一部多麽复杂的作品。

  有人从里面看到了爱情,有人从里面看到了舞蹈。

  有人得到了抚慰,也有人得到了争吵。

  而有的人「我说,最後出场那个火辣的妞,劳伦斯的老婆到底是谁啊?凯伊,电影都放完了,你现在总能说了吧?」马蒂斯抓着脑袋,一脸执着地问道。

  得到了他的科比。

  然而。

  凯伊在这些日子里,一直抓着抗议旗帜的手,突然想握住一只写影评的笔。

  她喊过无数次「川普不是我总统」的嘴巴,却突然想说都闭嘴吧,什麽舞蹈什麽爱情,你们根本不懂这部电影!

  全世界都没有人比我更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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