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祉偏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他忽然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样平视过你。”

  “我自小便仰视你,就连对弈时,我也极少敢与你注目。”

  “如今看来......你也没那么料事如神。否则怎会连我弑君的事,都没能提前拦住。”

  段知安垂着眼,袖中的手攥了一下。

  他问:“若我违背宫规,将遗诏提前告诉你,你可还会犯傻?”

  宁祉抬了抬眉:“历任帝王,最擅长的便是故意放假口风,用来钓出皇子党羽。只要父皇还活着,遗诏随时能改。所以你告诉我也没用,兴许我还是会走这一步。”

  段知安叹了口气:“不知从何时开始,你变得这么急不可耐。”

  宁祉愣了一瞬,然后勾起嘴角。

  “也许是认识姜娩后吧......”

  “你就那么非她不可?”

  “情之一字,叫人祸福相依。太师若有心爱之人,便能懂我。”

  段知安没说话。

  沉默一阵,宁祉忽然说:“其实我从前想过看你成家生子,再培养出下一代太师。如今应该是没这个机会了。”

  “成家生子......”

  “嗯,闻浅跟你怎么样了?”

  段知安垂下眼:“她一颗心全在李知景身上。虽不明说,但我看得出。岁岁年年不知何时能走出来。”

  “你后悔让她跟李将军和离了?”

  段知安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牢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廷尉正卿范大人亲自前来。

  身后跟着一队兵士。

  范大人走到牢门前,拱手躬身:“太师,时辰到了。”

  宁祉站起来,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

  只是看得出,他还有好多话想说。

  他低头看着段知安,嘴唇动了动。

  “我近日想了许多,那日看见宁昶翻阅太师曾给我批注的书册,如今想来,是他故意诱我与太师离间,我......”

  “我不知说什么,但他心思深沉,应该能让你省心些。”

  段知安淡淡开口:“今圣不是我的学生,往后也不会再有学生。”

  宁祉忽然红了眼。

  忽然想起段氏太师的命运,与太子紧密相连。

  若太子未能称帝,教习太师也会落下辅储不力,贻误国本的重罪。

  段氏严苛,段知安定也免不了责罚。

  “......”

  他咬咬牙,什么都没说,出了牢房。

  牢房里安静下来。

  段知安听着铁链的声音一点点消失。

  不多时,外面传来官吏宣读罪状的洪亮喝声。

  紧接着——

  一声令下,斩。

  段知安心头猛地一揪。

  他撑着墙,猛地喘气。

  忽然手下摸到砖墙上凹凸起伏。

  他凑近细看,是有人拿碎碗瓷片,深深划出来一行字——

  师者,兄也。

  段知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宁祉刚到他身边,还是个倔头倔脑的小孩。

  见他的第一面,张口便唤他段哥哥。

  那时他板着脸说‘殿下是长子,并无兄长’。

  后来他给宁祉说‘天家无情’

  如今想来,这套说辞实在可笑。

  人本有七情,怎可强令无情?

  而此时远在宫外的姜娩。

  正在泡茶的手忽地一抖,茶水洒了一桌。

  姜浔问:“怎么心不在焉的?”

  她摇摇头:“没事,可能有些冷。”

  残枝挂雪,她抬头看了看日头。

  “今日竟是个艳阳日......”

  只怕宁祉再也见不到了。

  三日后。

  朝廷一切逐渐有序运转。

  先帝的灵柩已停了小半个月。

  因年关将近,不宜大操大办惊扰百姓。

  朝廷便下了旨意,一切从简。

  灵柩移入皇陵那日,没有万民夹道,没有百里缟素。

  只宗室近臣随行,安安静静地入了地宫。

  将军府已在姜浔的安排,除了主院,其他几个院子也归置得差不多。

  士兵一波来一波走,没人阻拦后,修缮很是迅速。

  庭院花木归位,屋舍整肃,牌匾也重新涂了。

  修缮得比从前还气派。

  宫里来的管事,帮着添置了不少仆丁婢女。

  姜府又恢复了以前的面貌,只是四下里空荡荡的,透着冷清。

  李知景前日来了一趟。

  说边防将士冬衣短缺,他需调度后去军中,过年怕是不回来了。

  临走时,姜娩问他:“可要去笃明园看看闻浅?”

  李知景沉默了一阵,说:“太师会照顾她的,如今我与她已经各走各路了。”

  姜娩便也没再劝。

  这日,姜娩接到了圣旨,传她入宫。

  她换了衣裳出门,跟着公公前去。

  入了皇宫,一路看过去,什么都没变。

  宫墙还是那面宫墙,宫道还是那条宫道。

  连扫洒的宫人都还是原来那几张脸。

  没了先帝,没了宁祉,宫里照样运转,太阳照常升起。

  她心想,前世大约也会如此。

  没了她,没了萧珩之,宫里换一拨人,日子照样过。

  这天下,从来不缺谁。

  回过神来,她发现前去的方向不是大殿。

  “魏公公,这是要去何处?”

  魏春来微微躬身:“皇上在宗祠那边。姜小姐随老奴来就是,马上到了。”

  姜娩点头,跟在后头。

  很快到了宗祠。

  那场大火烧过的痕迹还在。

  半边殿宇搭着架子,不少工匠忙进忙出。

  地上堆着新伐的木头和石料,空气里飘着木屑和灰浆的味道。

  宁昶就站在不远处,几个工部官员围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说着什么。

  姜娩上前行礼:“臣女姜娩,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姜小姐请起。”

  宁昶摆手,后面的公公递给姜娩一个手炉。

  “天寒地冻,今日又冷了些,姜小姐拿着暖暖手。”

  “谢皇上。”

  姜娩轻轻抬眼。

  余光中,宁昶换上了一袭浅黄色衣袍。

  乍一看素净得很,仔细瞧才能辨出袖口和衣襟处极细的金线暗纹。

  低调得不像新帝登基。

  她心里有些感慨。

  这宁昶是几位皇子中最病殃殃的。

  前世她跟宁昶几乎没打过照面。

  宁祉对这个皇弟客客气气,其实也没放在眼里,登基后也没召进过宫。

  谁能想到,最后坐上这把椅子的,竟是他。

  她收回心绪,问:“皇上找臣女来,有何事吩咐?外头天冷,不妨进屋说。”

  “不必,你跟我......跟朕走走吧。”

  他叫退了宫人,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

  半晌,宁昶才开口:“段知安递了请辞。”

  “太师?辞官了?!!”

  “嗯。”

  姜娩垂眸:“兴许他觉得自己是罪臣之师,德不配位。”

  宁昶摇头:“朕看过段知安批注的治国册子,字字句句都有道理。老师有才,弟子无德,总不能因此否定老师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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