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琦点头,“拿钥匙做什么?”

  闻清禾抬手指向柜后那扇三锁小门,“三把旧锁,开中锁。”

  苏洛看向右门,“我呢?”

  闻清禾道:“你进右门后,会看见一口棺,一扇门,一根红线。棺不要开,门不要推,红线不要碰。”

  赵小川忍不住气声道:“那进去干什么,观光吗?”

  闻清禾淡淡道:“找门尾。”

  苏洛问:“门尾是什么样?”

  闻清禾沉默一息,“你听得到。它会叫你的名字,但不是叫苏洛。”

  苏洛眼神一沉。

  雨琦立刻看向他,“不是苏洛,那叫什么?”

  闻清禾没有直接答,“那是苏门给他的旧名。听见之后,不能应。应了,门身归位,门尾也会归位。”

  阿蛮皱眉,“归位不是好事?”

  老闻冷声道:“完整的苏门身,不一定还是苏洛。”

  地下库突然一震。

  长案上的油灯猛地压低,三道门影同时往外推了半尺。

  老闻脸色一变,“第一次封门要来了!”

  闻清禾语速加快,“雨琦,记住,拿钥匙后立刻退,不要等苏洛。苏洛,右门里若听见三声旧名,第三声之前必须扣鬼哨。秦远山,印压账页,别压人名。”

  秦远山坐到长案后,代记印压在掌下,“好。”

  周临对苏洛道:“我守右门外。”

  阿蛮道:“我守中门外。冯书年,看账架,哪本冲出来就用朱砂布压。”

  冯书年脸色发白,但点头很快,“明白。”

  赵小川指了指自己,又指新账页。

  阿蛮瞥他,“你盯着自己名字。它写一笔,你骂一字。别骂全句。”

  赵小川一脸沉痛,“懂。”

  雨琦握住黑布包,向中门走去。

  苏洛和她并肩走到三门前,脚步都停了一下。

  两人没有立刻说话。

  地下库的纸声越来越急,油灯只剩一点黄光。

  三门门影压在他们身上,一个要取名,一个要取匠,一个要取身。

  雨琦先开口,“别硬撑。”

  苏洛看着右门,“你也是。”

  “我拿到钥匙就退。”

  “我扣完鬼哨就退。”

  赵小川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两个承诺都听着不太可信。”

  阿蛮冷声道:“闭嘴。”

  雨琦看了苏洛一眼,“出来后再算你放血的账。”

  苏洛低声道:“好。”

  她抬手,按住中门青影。

  青影一冷,直接吞过她的手腕。

  苏洛也抬手,推开右门白影。

  两道门几乎同时开了。

  雨琦一步踏入中门。

  门后不是房间,是一条窄长工廊。

  两侧摆满工案,案上有墨斗、曲尺、木锤、凿刀、门钉,还有一摞摞封纸。

  每张纸都压着一枚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匠名。

  她刚站稳,身后的门影就合拢,只剩一道很窄的缝。

  外面的纸声还在,却被隔远了。

  工廊里很安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掌心伤口轻微开裂的声音。

  前方第一张工案上,曲尺自己动了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案下传出:“来者报工。”

  雨琦没有应。

  她把锁名板心隔着黑布按在胸前,继续往前走。

  第二张工案上,墨斗线猛地弹起,黑线横在她脚前。

  “报工。”

  雨琦停住,抬脚跨过,不碰线。

  黑线立刻收紧,擦着她鞋底缩回案边。

  第三张工案在更深处。

  可她还没走到,第一张工案上的木牌忽然转了过来。

  牌上写着:许敬山代工。

  下一瞬,木牌下面又冒出一行小字。

  “闻雨琦,接工。”

  雨琦眼神一冷,“不接。”

  声音一出,工廊两侧所有曲尺同时竖起。

  “答了。”

  雨琦心口一沉。

  她不是应名,却开了口。

  工廊开始记她的声。

  阿蛮在外面说过,中门会问工。

  只要回答,就算接半口。

  她立刻用清禾骨牌敲在板心上。

  笃。

  骨牌声不大,却把四周曲尺压回去半寸。

  雨琦低声道:“闻氏有牌,不接外工。”

  这句话一落,工案上的“接工”两字停住,没有继续生长。

  她继续往前。

  第三张工案就在前方,案下压着一张蓝封纸。

  纸角露出一点,上面果然写着“闻清禾代押”。

  蓝封纸上,压着一枚青铜钥。

  钥匙很旧,齿口有三段,一段裂开,一段沾着黑灰,还有一段缠着细红线。

  雨琦蹲下,没有去碰纸,只用活门钉挑住钥匙尾端。

  钥匙刚动,工案下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按住钥匙。

  那只手手背上全是细小钉孔。

  一个声音在案下响起:“接工,取钥。”

  雨琦没有说话。

  她把锁名板心压在蓝封纸边缘,活门钉反扣钥匙红线。

  苍白手指一紧。

  “接工。”

  雨琦盯着那只手,忽然看见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她认得。

  闻清禾手腕上也有。

  她呼吸停了半息。

  案下声音变轻:“雨琦,接下去,我就能出来。”

  雨琦指尖一僵。

  这声音太熟。

  是闻清禾。

  不是旧账柜里那种从容的声音,而是更年轻,更疲惫,带着压不住的疼。

  “雨琦,帮我接工。”

  雨琦闭了闭眼,没有看案下。

  她握紧活门钉,反扣钥匙。

  “你不是她。”

  案下那只手猛地发力,青铜钥被拖回半寸。

  “我是。”

  雨琦低声道:“她不会让我接外工。”

  清禾骨牌压下。

  笃!

  蓝封纸猛地一震,案下的手缩回去半寸。

  雨琦趁机用黑布裹住钥匙尾端,一点点往外拉。

  工廊深处开始有脚步声。

  一步,一停。

  曲尺、凿刀、墨斗都在轻轻转向她。

  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开口。

  钥匙终于脱离蓝封纸。

  可就在钥匙离开的瞬间,蓝封纸背后露出一行小字。

  “闻清禾代押,押苏门尾。”

  雨琦瞳孔一缩。

  押苏门尾?

  闻清禾不是单纯被困,她是押门尾的人。

  如果她拿走钥匙,中锁开了,苏门尾就会松。

  苏洛在右门里,会不会出事?

  她手指停了一瞬。

  案下声音又响:“放回去。”

  这一次,声音换成了苏洛。

  很低,很稳。

  “雨琦,放回去。”

  雨琦心头一紧,随即眼神冷下。

  右门里的苏洛不可能知道她拿到了钥匙。

  中门在套她。

  她把钥匙完全拖出,用黑布包住,转身就走。

  工廊两侧工案同时震动。

  “取钥不接工,偷。”

  “偷工者留手。”

  “留手。”

  “留手!”

  墨斗线从四面弹起,直缠她手腕。

  雨琦抬起活门钉,反扣最近一根黑线,脚下迅速后退。

  一根线擦过她掌心旧伤,血立刻渗出。

  工廊里的曲尺立刻竖直。

  “活血。”

  “可记。”

  雨琦脸色一沉,将清禾骨牌按在伤口上。

  “我的血,不落工案。”

  骨牌压住血,掌心疼得发麻。

  她一步步退向门缝。

  门缝却在缩。

  外面传来阿蛮模糊的喊声:“雨琦!第一次封门到了,快退!”

  雨琦抬头,门缝只剩一掌宽。

  她不再犹豫,把青铜钥塞进黑布包,左肩撞向门缝。

  青门冰冷,撞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门外,阿蛮一把抓住她手臂,“出来!”

  雨琦被拽出中门的瞬间,身后墨斗线扑出,差点缠住她脚踝。

  阿蛮一把朱砂灰撒过去,黑线缩回门内。

  中门猛地合上。

  雨琦单膝跪地,喘了一口气。

  阿蛮低头看她掌心,“血没落进去吧?”

  雨琦摇头,“没。”

  闻清禾在旧账柜里看着她,“钥匙拿到了?”

  雨琦把黑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青铜钥,“拿到了。”

  闻清禾眼底松了一点,“好。”

  雨琦抬头,声音很低,“蓝封纸上写了,押苏门尾。”

  闻清禾神色一顿。

  雨琦盯着她,“你押的?”

  闻清禾沉默半息,“是。”

  “为什么不提前说?”

  闻清禾看向右门,“因为他进去了才有机会拿回来。”

  雨琦立刻看向右门。

  右门白影紧闭,门面上没有动静,但门缝里隐隐传出低沉敲击。

  一下。

  一下。

  像有人在门里敲棺。

  苏洛进右门后,脚下踩到的是湿木地。

  四周很暗,只有前方有一点白光。

  他没有急着走。

  右门里有一股很重的木灰味,里面夹着血气,但那血气不是活血,是旧血,沉了很多年。

  他往前走三步,看见了闻清禾说的三样东西。

  一口棺。

  一扇门。

  一根红线。

  棺在左侧,棺盖上没有钉,只有三道刀痕。

  门在正前方,门板很窄,门上没有把手。

  红线从棺下伸出,穿过门缝,最后垂在地上,尾端贴着一小块黑木牌。

  黑木牌上没有字。

  苏洛盯着那块牌,胸口三段门身开始发烫。

  他没有碰红线,也没有碰门,只绕到棺侧。

  棺里传出轻轻的呼吸声。

  “苏洛。”

  第一声。

  苏洛没有应。

  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变了。

  “你不想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吗?”

  苏洛握紧黑金古刀,刀鞘抵在地面。

  “没兴趣。”

  话出口,棺内突然安静。

  随即,门后响起一声轻笑。

  “你还是答了。”

  苏洛眼神一冷。

  他不是应名,但右门也在记声。

  棺盖上三道刀痕同时亮了一下。

  门板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苏门余身,未归。”

  苏洛抬刀鞘,压住地上的门影。

  字停住。

  棺内声音继续响起:“你叫苏洛,是别人给你留的名。你本来的名,被刻在门尾上。你不拿回来,永远只是半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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