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一开,西城上空的天穹开始变色。

  从幽暗黑云里透出一层枯黄,那层枯黄越来越深,最后压成一片像烧焦旧纸的颜色。

  “这一座阵,我枯朽宗建了八千年。”阴九枯声音发哑,狠劲提了上来,“阵里压着九万七千具战死者的枯骨。冥苍,你要砸,就先掂量掂量,砸下去这座城会是什么模样。”

  阵中枯骨齐齐浮起。

  九万七千具,浮在半空。每一具骨架都完整,骨上还挂着一缕旧魂,魂火早就灭了,只剩一点极淡的余烬,在眼眶里明明灭灭。

  那些骨架层层叠叠铺开,铺成一片白骨的天,遮住了半个西城的天光。

  “九万七千。”炎昊倒吸一口凉气,“这阵里竟埋了九万多人。”

  驿馆庭院里,炎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片白骨的天,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八千年的阵,九万多具枯骨,这他妈是拿整座城的人当柴火烧。”

  “枯朽宗,好一个枯朽宗。”姬天策攥紧腰间剑柄,指节泛白,“在朝堂上讲天数命理,背地里攒了这么一座血阵。”

  陈叙扇子也不摇了,语气冷下来:“九万七千具,这还只是西城分舵的一座阵。他们总舵呢?枯魂谷里还压着多少?”

  “不敢想。”盗天教教子声音很闷。

  元蔲璇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师尊,这阵不能留。”

  许阳没说话,目光落在那片白骨之上,眉心微微拧着。

  柳悲风轻声道:“师尊,这些枯骨里还压着旧魂余烬,若是阵彻底引爆,九万多道余烬一起烧尽,整片西城都会被枯气淹没,城中低阶修士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炎昊急了,回头冲许阳喊:“许大哥,咱们不能干看着吧!!!”

  许阳抬眼,目光从白骨阵上收回,落在远处那道持枪而立的身影上。

  “先看。”他说,“这位既然敢动手,心里有数。”

  阴九枯张开双臂,一身枯朽本源全灌了下去。

  枯骨开始首尾相接,一节一节拼起来。

  拼到半空,拼成一尊高约万丈的枯骨魔神。魔神甲胄上全是枯纹,眼眶里燃着枯黄色的火,火苗不高,可那点火一烧,四周的法则就被烧得扭曲了。

  魔神抬手,一掌拍下来。

  那一掌下来,半空里的冥气被压成一圈圈白浪,白浪往外扩,扩到城墙边上才散。掌下虚空直接被拍碎,碎成无数细小的空间碎片,在掌影边缘翻卷着往下掉。

  冥苍正面迎上。

  他一步踏下,脚下虚空塌出一个方圆数十里的空洞,黑洞洞往下延伸,一层层空间碎片在洞壁上翻卷。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前,主脉道韵自掌心升腾,凝成一柄长约三丈的灰金色长枪。

  枪不是实物,是道韵凝出来的。枪身上缠着九道灰金神链,每一道神链都是一脉先辈的道果所化,链上刻满了万古以来主脉战死者的名讳。

  枪尖未出,那股镇压诸天的气机已经压得枯骨魔神眼眶里的枯黄鬼火往下一矮。

  “枯朽宗。”

  冥苍握住枪柄,声音不大,却像从万古前传到现在。

  “你拿九万七千条命堆出来的东西,也配叫阵?”

  他一枪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

  枪尖所过之处,空间不是碎裂,是直接消失了。从枪尖到枯骨魔神掌心之间,一道笔直的虚无轨迹凭空出现,轨迹两侧的空间像被烧穿的纸,边缘卷着焦黑的法则碎片往下掉。

  枪尖撞上魔神掌心。

  咔嚓。

  第一声脆响,像瓷碗裂了一道纹。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成千上万声。

  枯骨魔神那只手掌上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里都渗出灰金色的光。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把整只骨掌照得透亮,像一块被人从内部敲碎的琉璃。

  “撑住!!!”阴九枯嘶吼着把一身枯朽本源全灌进去。

  九万七千具枯骨同时震颤。那些骨架上的旧魂余烬被强行催亮,一具具骨架在枯黄的光里膨胀、鼓胀,然后——

  炸了。

  从魔神掌心开始,一具接一具枯骨炸成齑粉。每一具炸开时,都有一声极轻的哀鸣从骨粉里飘出来,像积压了万古的一声叹息,终于被人放了出来。

  “你听见了?”冥苍持枪前压,声音冷得像从九幽底下刮上来的风,“九万七千个人,被你枯朽宗压了八千年。他们等的就是今天。”

  阴九枯脸色变了。

  他双手猛地合拢,往阵眼上一按,把那一身枯朽道体直接灌了进去。皮肉贴着骨头干下去,骨头贴着魂干下去,魂也在一寸寸往下沉。

  阵眼爆出一层枯黄光罩,把整片西城都兜了进去。

  那光带着甜味。腐朽到极致的甜。

  冥苍被光罩吞进去的瞬间,衣袍从袖口开始朽。碎布料还没落地就化成灰,露出底下灰金色的帝道肌理。那些肌理在枯黄光罩里也在一寸寸发灰,像金属被酸液慢慢啃噬。

  “你拿自己的命引阵。”冥苍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漫开的枯黄痕,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阴九枯,八千年了,你总算做了件有种的事。”

  “我这条命引得起!!!”阴九枯嘶声吼回去,嗓子已经不成人声了,“冥苍,你主脉压了我枯朽宗不知道多少年!!!今天拿你一条命换,值了!!!”

  “换我的命?”

  冥苍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淡到长街上没几个人看清。可所有人都看见,他把枪尖往上抬了半寸,正对着阵眼。

  “你问过我主脉那九道神链答不答应没有?”

  枪身上九道灰金神链同时亮起来。

  每一道神链上刻着的名讳都在发光。那些名讳是一个个死在枯朽宗手里的主脉先辈——三千年前道基裂了口子的那位长辈,几百年前边荒“意外”陨落的旁支叔伯,还有更多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的道果化成的神链缠在枪身上,此刻齐齐嗡鸣,声震九霄。

  冥苍一枪送出。

  枪尖穿过枯黄光罩,像穿过一层水幕。光罩在枪尖两侧往后退,退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里,枯黄的光被帝道气机碾成碎片,碎片又碾成虚无。

  枪尖停在阵眼前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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