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不栋深吸一口气,努力将体内仍旧有些躁动不安的气息压下。

  随后刻意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柔和。

  “不好意思,师妹。”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道:“我这刚恢复,体内气息还不稳定,有时候……会控制不住的暴躁,刚刚……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凶你。”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

  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

  要知道,尚不栋向来是骄傲的。

  甚至有些嘴欠,哪怕是面对过命兄弟,也多是插科打诨或并肩作战。

  极少有这样直白道歉,展露内心柔软一面的时刻。

  唐不萍听到师哥这低声下气的道歉,先是一愣。

  随即心中那点小委屈和担忧,就像被阳光照射的晨雾,迅速消散了大半。

  她转回头,看向尚不栋。

  斗笠的阴影下,她能看到师哥紧绷的下颌线条缓和了些。

  眼神里那份惯常的锐利被歉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所取代。

  她知道师哥说的是实话。

  禁术的反噬绝非儿戏,他能这么快恢复行动并成功破棺已是奇迹。

  气息不稳乃至影响心绪再正常不过。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虽然很淡,却真切地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

  她低声说道,声音也柔和下来。

  “师哥,我不怕你凶我。”

  她抬起头,目光认真的看着尚不栋:“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你为了救人,不顾自己,走上歧途,那些禁术……听着就邪门,我怕你……”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她见过师哥施展一些非常规手段,也隐约感觉到师哥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和过往的阴影。

  这次的禁术,气息之邪异。

  让她本能的感到不安。

  尚不栋心中微暖,又有些酸涩。

  他自然明白师妹的担心从何而来。

  他无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安抚的笑:“没事的,我心里有数,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

  他目光再次转向那九个棺材,语气转为严肃紧迫。

  “当务之急是先带她们离开,唐门绝非善地,我们弄出这么大动静,虽然这禁地深处偏僻,又有我提前布下的障眼法遮掩,但难保不会惊动外面的人,必须立刻走!”

  唐不萍也深知轻重缓急。

  于是立刻点头。

  将个人情绪完全压下,恢复了干练警惕的模样。

  “明白!”

  两人同时转身,再次面对棺材中的女子。

  就在这时。

  唐不萍的目光快速扫过九个棺材内部,随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诧异和疑惑。

  她伸出手指,对着棺材一个个点过去。

  她低声数道:“一、二、三、四、五、六……咦?”

  她数了两遍。

  确认无误,抬头看向尚不栋,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师哥,怎么九个棺材……只有六个人啊?”

  尚不栋闻言,眉头也是微微一皱。

  凝目仔细看去。

  果然,那九口打开的棺材中,有三口是空的!

  并非棺内无人,而是连人影都没有。

  只有残留的绿色药液顺着内壁缓缓滴落。

  对应空缺的棺材,分别是那身绛紫纱衣,天蓝水袖以及赭石色曲裾所在的棺椁。

  “果然……”

  尚不栋低声自语,似乎对此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他回想起在白事街的时候,曾经零碎提及的关于分身的事情。

  又结合眼前所见,心中已然明了。

  他快速对唐不萍解释道:“应该还没集齐的原因,天罡之前隐约提过,需要汇聚齐所有部分,现在看来,我们只找到了其中的六位。”

  随后他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其他的,咱们现在也不知情,更没时间探究,天罡不是和你交代过吗,有几个救几个,那咱们就带着这六位先走!”

  “好!”

  唐不萍不再多问,立刻应道。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招呼那六位女子离开时,异变再起。

  那六位已然睁开双眼,静静立于棺中的女子,似乎刚刚从漫长的沉眠中彻底苏醒。

  眼神中的茫然逐渐被清明所取代。

  她们并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先微微转动脖颈,似乎是在适应这具久未活动的身体。

  同时也迅速而冷静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阴森的洞窟,密密麻麻的人皮傀儡。

  诡异的药炉器皿,翻腾的绿色池水……

  最后目光再次聚焦在尚不栋和唐不萍这两个陌生人身上。

  为首那位。

  身着素雅白色广袖长裙,气质最为清冷出尘的女子,目光最终定格在尚不栋脸上。

  她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泉击玉,清澈悦耳。

  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淡淡的疏离感。

  “我们……为何会在唐门禁地?”

  问题直指核心。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尚不栋心念电转。

  他知道时间紧迫,绝不能在此刻详细解释前因后果,那样只会徒增变数。

  必须用一个最直接得她们信任的理由,让她们立刻配合离开。

  于是他没有任何犹豫,迎着那女子清冷的目光,沉声开口道:“现在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但你要知道,是韩天罡让我来的。”

  “他让我无论如何,必须将你们从这里救出去,此地危险,唐门的人随时可能发现,我们必须立刻前往北海天宫与他汇合,晚了……就来不及了!”

  “韩天罡……”

  女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那清冷如冰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把钥匙,触动了她记忆深处被封印的角落。

  带来一种模糊却强烈的熟悉感。

  于是她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尚不栋话语的真实性。

  只见她只是略一沉吟。

  便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身旁另外五位衣色各异,与她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

  “先走。”

  另外五位女子闻言,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同时点头,齐声应道:“好。”

  声音清脆,却又奇异的重合在一起,带着怪异的韵律。

  达成共识只在瞬息之间。

  尚不栋见状心中一定。

  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过。

  他不再耽搁,对唐不萍使了个眼色。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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