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了吗?”雷公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鬼子靠这个探路,靠这个听响。你们以前怕它,是因为不知道它是个啥。现在知道了,它就是个铁疙瘩,是死的。”

  他又指了指那根长长的探杆,杆身上还残留着泥土的气息。

  “这玩意儿,能测出地雷的深浅,也能测出土是不是刚翻过。鬼子要是想断咱们的路,就得靠它。咱们要是想瞒过它,就得比它更懂这片土,懂它的脾气。”

  老人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眼里的恐惧少了一半。他们看着手中的锄头、扁担,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与此同时,虎贲军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冷峻。

  楚子龙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四点。

  “本村、邻村、山口、水沟。”

  他只圈了这四个点,画了一个小小的闭环,线条干脆利落。

  “李团长,”楚子龙转头看向旁边的李云龙,眼神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次不贪大。”

  李云龙瞪大了眼,胡子都翘了起来,抓耳挠腮道:“楚同志,咱要不要搞个大阵仗?一下子铺开,让鬼子看看咱们的厉害?光靠这几个点,不够塞牙缝吧?”

  “不行。”

  楚子龙摇头,语气冷硬,“鬼子现在是在查户口,搞地毯式搜索。咱们要是动静太大,反而暴露。先做小范围联动。这几个点,互为犄角,互相通气,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李云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要你派一个班,参加雷公的训练。不是去指挥,是去学。学怎么识破扫雷队的套路,学怎么保护暗号,学怎么把民夫和牲口安全转移。你要干部先懂,士兵才能活。”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胸脯:“嘿,你这小子,比我还会藏拙。行!我马上派人!保证挑最机灵的几个!”

  楚子龙没再废话,转身在名单上勾了几个名字,笔尖用力得几乎划破纸张。

  “第一批骨干,每村只来几个。精干就行。雷公定下的规矩很简单:先学认路,再学骗路。其他的,边干边学。”

  这一晚,夜色深沉,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据点的传令兵骑着马,带着新命令向周边的村落奔去。马蹄声哒哒作响,敲打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敲在村民心上沉重的鼓点。

  而在另一头,三条小路几乎同时出现了人影。

  他们压低身子,借着草木的掩护,快速地向虎贲军的临时训练场靠拢。草叶划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那是第一批民兵骨干。

  他们踩过泥泞的小径,跨过干枯的水沟,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烧着同一种火焰。那不是愤怒,是希望,是绝境中迸发出的求生本能。

  当他们走进训练场的那一刻,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雷公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一根沾满泥土的探杆。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夜露的清凉,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气喘吁吁赶来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

  夜色里,三村民兵骨干同时走进训练场,雷公把第一根探杆递到了他们面前。

  雷公把破瓦片往晒场上一摆,几名民兵队长立刻围成了半圈。

  瓦片边缘参差不齐,缺口处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泛着灰扑扑的光泽。

  “都坐下。”

  雷公嗓音沙哑,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在青石板上划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

  “以前咱是一村守一村,现在鬼子查得严,单打独斗活不长。楚同志说了,咱们得把周围三村到五村,拧成一股绳。”

  几名队长面面相觑,有的挠头,有的皱眉。

  “拧成一股绳?”

  东坡村的赵石头率先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雷公,俺们连扫雷都费劲,还要顾别的村?这……这不得乱套?”

  “乱套?”

  雷公冷笑一声,树枝狠狠戳在地上,“鬼子乱套的时候,你们在干嘛?挨打!”

  他把树枝指向石板的不同方位。

  “东坡村,离山近,土硬,你们先学布雷。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学怎么把雷埋得像庄稼活一样自然。锄头翻过的地方,犁杖压过的垄沟,全是掩护。”

  他又指向另一边。

  “槐树沟那边地势开阔,你们学诱敌。锣声、烟火、脚印,怎么把鬼子带偏,怎么让他们以为前面是死路,其实是生门,那是你们的活儿。”

  “石磨庄靠河滩,水流急,你们学转移粮食。车轮子裹布,马蹄子钉毡,怎么走没声音,怎么让粮车消失在视野里,那是你们的专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柳湾村的刘老三身上。

  “柳湾村靠近大路,你们学假向导。鬼子抓壮丁问路,你们怎么编,怎么演,怎么让鬼子以为自己摸到了安全路,其实走进了包围圈。”

  话音落下,晒场上安静了几秒。

  几个队长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疑惑更浓了。

  “一家学一点?”

  槐树沟的王二狗小声嘀咕,“那要是遇上事儿,别的村帮不上忙咋办?”

  “帮不上?”

  雷公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的探杆,随手扔给赵石头,“接住。”

  赵石头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摔倒。

  “现在,你带东坡村的人,去槐树沟的预设路口走一遍。记住,只看路,不动手。”

  赵石头愣了下,还是带着几个人往外走。

  不一会儿,几声惊呼传来。

  “哎哟!这坑咋这么深?”

  “别踩!那是雷!”

  众人跑过去一看,只见赵石头一脚踩进了一个隐蔽的浅坑,旁边插着两根显眼的木棍,木棍底下,赫然埋着一枚感应雷。

  那是槐树沟昨晚特意留下的“陷阱”。

  赵石头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看见没?”

  雷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以为各家学各家的,散了。其实呢?你们刚才差点踩进别人的雷区。这就是联动。你懂布雷,就得知道别人的雷在哪;你懂诱敌,就得知道敌人的路通向哪。”

  “多村联动,不是每村都学全,而是每村先把一项练到能救命。”

  赵石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迷茫,而是一种后怕后的清醒。

  “明白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回去我就教弟兄们认雷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晒场的宁静。

  李云龙带着新一团的几个干部赶了过来。

  他翻身下马,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一眼看去,只见雷公正拿着石子、麦秆和破瓦片,在那张粗糙的石板上摆弄着什么。

  几个民兵队长蹲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两句。

  “这也太随意了吧?”

  李云龙皱起眉头,大步走过来,“老雷,这不像打仗啊。这倒像过日子,摆弄些破烂玩意儿。”

  周围的空气微微一凝。

  几个干部下意识握紧了枪带,以为雷公会生气。

  毕竟,这可是新一团的大团长,当着那么多民兵的面,质疑战术教学。

  雷公没抬头,也没争辩。

  他只是拿起一根麦秆,轻轻插在石板的沟壑间。

  “李团长,你说这不象打仗?”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那你试试,按你军人的习惯,带队从那条田埂穿过去。”

  雷公指了指晒场外的一条小路。

  那里杂草丛生,看似平平无奇。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

  “行,老子就看看,你这点破烂能挡住谁。”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打了个手势。

  “跟我走。”

  两个战士小心翼翼地迈步,踩在田埂上。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

  “梆!”

  路边一个正在挑粪筐的老人,突然敲响了木梆。

  那声音清脆刺耳,像是某种信号。

  下一秒,那两个挑粪筐的老人动作同步,猛地侧身换位。

  原本看似空旷的路面,瞬间露出了几个不起眼的凹陷。

  那是用浮土掩盖的陷坑,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签,隐约还能看到金属的反光。

  “停下!”

  李云龙瞳孔骤缩,大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其中一个战士的靴底,已经踩在了陷阱的边缘,泥土松动,整个人重心不稳,差点栽进去。

  “这……”

  李云龙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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