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怡身体腾空的一瞬间本能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尾音都飘了,两条胳膊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周围所有工作人员都停了手里的活看过来,武行老张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摄影组的阿昆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化妆师小周站在人群后头两只手捂着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到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有几个群演垫着脚往这边瞅,有个姑娘小声问了句“扬姐怎么了”,旁边的人回她“好像脚扭了”,然后一堆人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王祖娴从监视器后面绕过来说了句“都别围着了干活去”,但众人挪了两步又站住,远远地伸着脖子看。

  扬怡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了后脖颈,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把脸整个埋进陈浩胸前的衣料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衬衫领口的边缘,羞得眼皮都不敢抬。

  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大步走动的节奏,一步接一步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胸膛贴着她的侧脸,心跳沉稳有力,咚、咚、咚的,隔着戏服衬衫的薄料子传过来。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是刚才在监视器后面站了大半天出的薄汗,混着一股洗衣粉的清冽气息。

  这两种味道钻进她鼻腔,把她整个人烧得浑身发软,连脚踝上的疼都退了三分。

  摄影棚侧面的休息室门被陈浩用肩膀顶开。

  他径直走到中央那张旧沙发前面,弯下腰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几乎是托着她的后背和膝弯慢慢搁下去的,像把一只盛满水的碗放到桌面上。

  他的手掌从她背后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擦过她后腰处的衣料,带起一片酥麻。

  然后他转身拉上了窗帘。

  休息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头顶那盏老式日光灯嗡嗡嗡地响着,白光打在沙发前面那块深灰色的地毯上。

  陈浩蹲下身,单膝跪在地毯上,把扬怡受伤的右脚托起来,小心地搁在他自己大腿面上。

  他侧过头朝半开的门口喊了一声:“拿个冰袋过来,快。”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咚咚咚跑远又咚咚咚跑回来,几秒钟后一只手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只医用冰袋。

  陈浩接过来三下两下撕开密封口,里面碎冰裹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敷到了扬怡脚踝肿胀的位置。

  冰块接触皮肤的那一霎,扬怡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身体猛地往沙发靠背上缩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陈浩左手立刻按住了她的小腿肚,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把她那只脚固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忍一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多,那股急躁的劲儿退了大半,换了一种沉下去的专注,“第一下最凉,扛过去后面就麻木了。”

  他右手持着冰袋沿着肿胀的边缘缓缓挪动,始终贴着那圈发红的皮肤,隔几秒换一个角度。

  他的手指偶尔会按一下鼓包附近的位置试探韧带的状态,每按到某个刁钻的角度扬怡就忍不住嘶一声吸气,他就立刻把手收回来换方向。

  扬怡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往后仰了一点,从那个角度低头看他。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一半眉心,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分明。

  下颌线的弧度、鼻梁的侧影、还有他专注时微微抿着的嘴角,这些线条在灯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他的手指托着她脚踝的动作极轻极稳,像在摆弄一件薄胎瓷器。

  她看着看着,心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软得不像话,像被温水泡开了似的,从胸腔漫到喉咙口。

  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忍痛时残存的一点哑:“陈浩。”

  “嗯?”

  “你知不知道,”她把每个字都放得很慢,眼睛锁着他的侧脸不肯移开,“你这么紧张的话,我会误会的。”

  他的手指在冰袋上停了一拍。

  就那么短暂的一停顿,然后他换了个角度把冰袋重新敷上去,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说不上是笑也不是不笑,介于两者之间一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弯度,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上面若有若无的。

  “误会什么?”他问,语气平稳得像只是在讨论一会儿吃什么晚饭。

  扬怡被他这句反问堵了一下,脑子里翻了好几个版本的回答。

  想说误会你心里有我,想说一个平时什么都不往脸上摆的人今天急得当着全剧组的面把我抱起来,还想说你蹲在货车旁边看我脚踝的时候手抖了我看见了你以为我没看见?但这些句子在嘴边滚了几圈还是没出来。

  她只是把脸别过去看着休息室那面白墙,哼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算了,不跟伤员计较。”

  陈浩没再追问。

  他把冰袋又敷了大概十分钟,中间换了两次位置,然后拿起来看了看肿胀的情况。

  没消太多,但至少没继续往大里肿了。

  他站起来把冰袋放到门口冰桶里,回头看了扬怡一眼,表情恢复了平常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下午所有的会我都推了,我在这儿陪你。

  拐杖和外用药已经让助理去买了。”

  扬怡愣了一下。

  “你推了会议?”她坐直了身体,“今天下午你不是要去唐宫那边跟许情碰下一阶段的拍摄计划吗?”

  “跟许情说改明天了。”陈浩从墙角拉了把折叠椅到沙发对面坐下来,椅背朝前跨坐着,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头,下巴搁在胳膊上。

  “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没人看着,万一想喝水想上厕所怎么办?总不能单腿蹦过去吧。”

  扬怡张了张嘴想说她真能单腿蹦过去,以前拍古装戏吊威亚吊好几个小时下来照样能蹦。

  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对面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坐着的这个人,他那副“你不用再说废话了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让她心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对象,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以前拍戏受伤都是自己扛,崴了脚就自己揉药酒,发着烧照样上威亚,从没有人这样蹲在她面前托着她的脚踝一点点试痛点、敷冰袋、催着买拐杖。

  这种陌生而妥帖的暖意从心口往四肢漫,漫得她眼眶有点发热,鼻尖酸酸的。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压下去,嗓子眼里咕哝了一句“随你吧”,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半个多小时后助理气喘吁吁地送来了拐杖和一支活血化瘀的外用药膏。

  陈浩接过来拆开包装盒,把铝管旋开盖子,挤了黄豆大的一点在指腹上,重新蹲到沙发前面。

  他把那层浅褐色的半透明膏体涂在她脚踝肿胀的部位,指腹打着圈一点点揉开,力道比刚才冰敷时还轻。

  他的手指转得很慢,从肿包的边缘往中心一圈圈地画圈,偶尔碰到特别疼的地方她的脚趾会蜷起来,他就停下来等两秒,等她松下来再继续。

  扬怡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受伤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赶紧把它摁下去。

  但那个念头不死心,又浮上来一回,被她第二次摁掉。

  傍晚收工的时候摄影棚里的人陆续走了,拉设备的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大门,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散干净了。

  扬怡试着拄拐站起来走两步,脚踝比下午刚伤的时候好了一些但一着地还是疼得厉害,像有一根筋被绷着似的。

  她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门口的时候,陈浩从她身后跟上来,在她前面弯下腰,双手撑在自己膝盖上。

  “上来,我背你回车上。”

  扬怡看着面前这个人的后背。

  他的肩很宽,衬衫的料子因为弯腰的动作绷在肩胛骨的轮廓上,后背正中央那条脊椎线微微凸起,从衣料下面透出隐约的弧度。

  她盯着那片后背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拐杖靠在墙根,两条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整个人伏了上去。

  陈浩直起身的时候双手往后面拢了拢,托住她大腿外侧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调整好位置,然后迈步出了休息室。

  扬怡把下巴搁在他右肩上,双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能感觉到他迈步时肩胛骨一收一展的规律起伏。

  他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戏服布料上防蛀的樟木气息,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钻进她鼻腔。

  她伏在他背上,额头贴着他的后颈侧,他的皮肤有体温散出来,隔着衣领暖暖地贴着她的脸。

  从休息室到停车场那段路大概要走五分钟。

  经过摄影棚外面的主路时几个还在收拾器材的场务看到了他们,有人带头吹了声口哨,接着又有人起哄似的喊了句“陈制片好样的”。

  扬怡把脸埋进陈浩后颈侧的衣领里假装没听见,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她自己都意识到了,却懒得收回去。

  她偷偷在心里记着路边的参照物,那个掉了一块漆的消防栓、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设备车旁边堆着的几捆线缆——她想把这段路刻进脑子里。

  陈浩的步子很稳,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节奏均匀得像在打拍子。

  扬怡伏在他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上下颠,只有身体随着他迈步的节奏轻轻地晃。

  她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她可以把这个傍晚的印象密密地叠起来收好,留到以后慢慢翻出来回味。

  但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停车场到了,陈浩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轻轻放进去,弯下腰拉出安全带从她身前绕过去扣好。

  他关车门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把门甩重了震到她。

  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车子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疼得厉害吗现在?”

  “比下午好多了。”扬怡靠着椅背,侧着头看着他从车前经过的身影。

  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投在他肩头。

  回到陈园以后陈浩把车停在她小楼前面,又背着她走到门口。

  扬怡坚持自己拄拐上楼梯,陈浩在楼下等了几分钟听到上面她平安落地、踩着木地板往卧室走的声音,才转身回了自己那栋。

  那天晚上扬怡洗完澡换了睡衣,把受伤的右脚垫高了搁在枕头上。

  手机放在枕边,她隔一小会儿就瞥一眼屏幕,明知道没什么可等的就是放不下。

  那条路走的五分钟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他后背的宽度、他肩胛骨的起伏、他后颈皮肤上的温度。

  她把每一个细节拆开了揉碎了嚼,嚼得心里又软又满。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她几乎是秒抓起来按了确认键,一条新短信,来自“陈浩”两个字。

  “外用药每天早晚各一次,涂之前先用热水敷五分钟,把毛孔打开了再涂药效果更好。

  肿消了之前别让脚受力,走路尽量拄拐,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把脚裹上再用皮筋扎口,别沾水。

  明天早上要是还疼得厉害,我陪你去镇上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

  扬怡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倒着翻了一遍,最后停在最后一行上。

  那个换行符后面跟了一小句话,字间距跟他前面那些医嘱不太一样,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添上去的:“今晚早点睡,别想太多。”

  她盯着“别想太多”那四个字,在黑暗里无声地咧开了嘴。

  她抱着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眼角弯成了两道弧。

  这四个字的意思她太懂了,他怕她躺在那里东想西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怕她想他们俩之间的事想得太深。

  她按了回复键,打了“你也早点”又删掉,打了“明天几点”又删掉,打了几行字总觉得不对味。

  最后她只回了简简单单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月光透进来把窗帘染成一层浅淡的银蓝色,整间卧室朦朦胧胧的。

  脚踝还胀着疼,但那种疼跟下午刚伤时的锐痛完全不同了,钝钝的温温的,像被什么东西覆住了、压住了,变得驯服了很多。

  她闭上眼,傍晚那条路的印象又浮上来。

  他后背的体温、他衣领的气味、他肩胛骨一下一下的起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被窝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自己也分不清那声哼到底是疼还是高兴。

  明天早上要早起。

  如果他真的陪她去医院,她得想想要穿什么。

  太正式了不行,显得她太把他当回事了;太随便了也不行,好像不领他的情。

  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件粉色的薄卫衣从脑海里浮出来,就是上次在片场她穿着跑去找他讨论台词那天穿的那件。

  他当时看了一眼说“这件颜色衬你”,嘴角还弯了一下。

  衬你就好。

  她在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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