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我而死的。”

  江尘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如果没有荆苍云,自己绝不可能施展出真正的屠圣六剑,

  “我也知道。”

  荆恬儿抬起头,看着江尘,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和怨恨,只有一种让江尘更加难受的平静。

  “他当时离开桑原城时,就已经预料到有那么一天。”

  荆恬儿说,

  江尘默然,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外面的风穿过院墙的裂缝,发出细微的呜咽,

  过了许久,荆恬儿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你知道我爹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江尘摇了摇头。

  “是谁?”

  荆恬儿抬起头,目光透过房顶的缝隙,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的生父,乾子陵。”

  江尘一怔。

  “我爹这辈子,一直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生怕别人发现他的身份。”

  荆恬儿声音很轻,这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却无人能说,

  “他天资不差,甚至可以说非常好,如果不是身份的拖累,他本可以成为一方强者,甚至可能踏入圣道,和你父亲一样,光耀诸天。”

  “可偏偏,他是屠圣一族的后裔。”

  “遗罪一族的子孙。”

  她笑了笑,其中满是苦涩,

  “这个身份,就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住了他的人生。”

  “他不敢离开桑原城,不敢去那些秘境,更不敢在任何一个大势力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只能躲,只能藏,只能在桑原城的那处小院,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他只能看着乾子陵崛起,看着他逆天而上,横扫诸天,傲视万界。”

  “而他,却只能坐在院子里,抬头仰望天空,想象着那个人飞过云端时的样子。”

  荆恬儿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江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你父亲在道心破碎后,曾找过我爹一次,两人对饮了一夜。”

  “我爹说,那一夜,他明白了一件事。”

  “你父亲这辈子,是一个从来不肯低头的人,哪怕道心碎了,哪怕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他依旧没有弯下过脊梁。”

  荆恬儿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

  江尘也没说话。

  他能想象那个夜晚,一个曾经骄傲到极点的天才,在道心破碎之后,找到了自己唯一的故交,两个人相对饮酒,一个诉说,一个倾听。

  然后,乾子陵离开了太玄天。

  再然后,传来了乾子陵陨落的消息。

  那是江尘父亲的结局。

  “后来,你父亲陨落的消息传回了太玄天。”

  荆恬儿说到这里,声音停顿了一下。

  “那一夜,我爹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苍天无望。”

  苍天无望,

  江尘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不明白这四个字的全部含义,但他能感受到,荆苍云说出这句话时,心中的那种绝望和悲凉。

  两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一个死了,一个生不如死。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夜晚,

  荆苍云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星空,身边是一地的空酒坛,他不再年轻了,鬓角已经斑白,眼角也爬满了细纹。

  他这一辈子都在逃。

  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他不敢出风头,不敢与人深交,不敢有任何值得别人记住的地方。

  可他的心里,却始终藏着一个名字。

  乾子陵。

  那个和他同时代的男人,那个被所有人称为万古第一天才的男人,那个即便道心破碎、依旧不曾弯下脊梁的男人。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如果自己不用逃,不用躲,不用背负遗罪一族这见不得光的身份,他是否也能成为乾子陵那样的人?

  是否也能一剑光寒三千州,让天地都为之震颤?

  可他没有答案。

  他这一生,都无法得到答案,

  “我爹说过一句话。”

  荆恬儿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说,如果我能做乾子陵那样的人,哪怕只是一天,吾死而无憾。”

  江尘心中巨震。

  “他甚至说,若能像你父亲那样轰轰烈烈地活一次,哪怕最后道途断绝、身死道消,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荆恬儿的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可他不能,他还要护着我,还要维持荆家最后的血脉,他只能在自己选定的囚笼中,安安分分地做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江尘闭上了眼,

  那时的贪婪猥琐、好吃懒做,都不是真正的荆苍云,那一战,是他最后的选择,以帝尊八重,斩杀三大准圣,让屠圣剑法重现诸天,也让这份传承没有断绝,

  那一战也完成了那个男人一生未竟的梦。

  “他这辈子...都在羡慕你父亲。”

  “不是羡慕他的天赋,也不是羡慕他的成就。”

  “是羡慕他,能堂堂正正地在世间走上一遭,仅此而已。”

  江尘沉默片刻后道,

  “他做到了。”

  “当初一战,他挥了六剑,斩杀了三大半步准圣,哪怕那些半步准圣燃烧生命,遁出千里,也难逃一死,圣血染透长空,

  哪怕前辈陨落,千余古族真修,依然畏其威势,不敢近前一步。”

  身死威犹在!

  荆恬儿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那挺好的。”

  江尘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她比当年在桑原城时坚强了太多太多。

  岁月没有宽宥她,这片天地也没有宽宥她,可她依旧坚强,依旧在一个连水都留不住的地方,扎着一朵兽皮做的桃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江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当初分别时,荆苍云让她离开太玄天,去一处普通天域,

  而太初古关明显不普通,以荆恬儿的修为,来到这片天地必然千难万险。

  荆恬儿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江尘会突然问起自己来此的缘由。

  她目光落在那朵兽皮桃花上,轻声道:

  “这座古关,毕竟是屠圣一族的根,我爹嘴上说再也不想承担这份责任了,其实,他始终没有放下过。”

  江尘静静听着。

  “我爹告诉我,古关之外,或许还有荆家的遗脉存在。”

  “古关外还有人!?”

  江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太初古关何其苍凉,他一路行来,所见尽是断壁残垣,黄沙漫天,死气沉沉,莫说人烟,连草木都难以存活。

  可荆恬儿竟然说,古关之外还有荆家遗脉?

  “古关和异域之间,还有一片区域。”

  荆恬儿解释道:

  “那片区域叫无归海,是当初我族先祖抵抗异域的主战场,

  当年那一战打了不知多少岁月,尸骨成山,道则崩碎,整片区域都被打废了,后来异域退去,仙域崩灭,无归海便彻底荒寂下来。”

  江尘皱眉,他在古籍中从未见过“无归海”这个地名。

  “那里灵气稀薄,法则残缺,比起这片古关也好不了多少,但总归能够活人。”

  荆恬儿继续道,

  “我爹说,很多被通缉、被仇家追杀的修士,走投无路之下,会选择去无归海躲避,那里的天地规则混乱,天机不显,哪怕圣人也难以推演天机,寻到那里去。”

  “所以,无归海成了一处天然的藏身之地?”

  “不错。”

  荆恬儿点头,

  “据说,还有不少邪道强者也躲在那里,有些甚至是从上古活下来的老怪物,他们在无归海中各据一方,虽说不成气候,但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江尘沉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我爹说,当初荆家先祖带着荆玄策的尸首从无归海离去,意欲洗刷荆家冤屈,但还有一少部分荆家族人,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选择留在无归海,没有随大部队离开。”

  江尘低着头,眉头越皱越深,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不对,

  这事有蹊跷。

  自己为何会来到太初古关?

  准确地说,那座神宫为何会从太玄天一路漂流至此?

  从太玄天到太初古关,中间相隔不知多少星海,横跨多少界域,若说只是巧合,江尘绝不相信。

  神宫是乾子陵留下的至宝,

  那座神宫沉寂了几十万年,却在自己命悬一线之际自行激活,耗尽最后一丝能量将他护住,然后又朝着这个方向飘来,

  种种迹象,都像是在指引他,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荆苍云和乾子陵是故交,两人曾彻夜对饮,

  荆恬儿从荆苍云口中得知了无归海和荆家遗脉之事,那乾子陵呢?作为荆苍云最信任的知己,他会不会也知道这些?

  江尘不断思索,那个出现过无数次的念头再度浮现,

  很有可能...

  乾子陵没死?

  乾子陵当年道心破碎,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可乾子陵自己呢?他号称万古第一天才,又怎么会甘心就此陨落?

  江尘回想神宫中的一切,回想起那三个区域,回想神宫被激活后自行飘向太初古关的轨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极有可能。

  乾子陵在离开太玄天之前,曾找荆苍云喝了一夜的酒。

  那一夜,两人到底聊了什么?

  荆苍云说“苍天无望”,这四个字,真的是单纯的绝望之言吗?还是说,这是乾子陵在告知他某种真相之后,他所发出的感叹?

  而荆苍云也把唯一一条活路告知了乾子陵,那就是无归海。

  诸天虽大,却没有乾子陵的容身之处,唯有无归海,那片被诸天遗忘的绝地,才是黄金家族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所以乾子陵才用假死脱身,真身去了无归海,

  如此,他便彻底逃出了黄金家族的掌控,

  而那神宫,是乾子陵留给第三神城的后手,当族人遭遇必死之劫时,神宫便会携他遁走,朝着无归海的方向飘去,因为乾子陵就在那里。

  江尘越想越觉得通顺,可通顺之中又带着无尽的荒谬与震撼,

  他的父亲,那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陨落的人,极有可能还存于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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