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过去,清河县风平浪静。

  县衙里往日堆积的妖案卷宗空了大半。

  众差役日子过得清闲,连巡街都轻快了不少。

  赵虎靠在廊柱上擦刀,时不时往签押房瞟一眼。

  王捕头依旧每日准时到衙,坐堂看卷,闲了就坐在檐下晒太阳。

  看着和寻常捕快没两样。

  可全县没人敢真把他当寻常捕快。

  枯杨树林一战的事迹早传遍了县城,连州府都来了公文嘉奖。

  县尉好几次想提他做捕头,都被他婉拒了。

  这天一早,县衙门口传来急促的击鼓声。

  带着哭腔的呼喊声紧跟着传进来。

  “青天大老爷!民女报案!”

  “锦绣坊的人不见了!又不见了两个!”

  赵虎立马收了刀,起身往门口走。

  王楚也放下手里的案卷,缓步走了出来。

  报案的是锦绣坊的李掌柜,四十来岁的妇人,发髻散乱,满脸急色。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跑堂,脸色煞白。

  县尉升了堂,李掌柜跪在堂下,声音发颤。

  “回大老爷,这半个月来,坊里已经丢了四个绣娘了。”

  “头两个是夜里值夜的,连人带绣品一起没了踪影。”

  “昨儿夜里,又少了两个,房门好好的,窗子也没开,人就凭空消失了。”

  “地上只留了半截红绣线,还有…… 还有一股子冷香。”

  堂下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凭空消失,不留痕迹?

  这模样,倒不像是寻常人贩子做的案。

  县尉看向王楚,开口问道。

  “王捕快,你看这案子……”

  王楚站在堂边,目光落在李掌柜递上来的半截绣线上。

  绣线是极细的朱红绒线,针脚细密,尾端沾着一点极淡的青灰色粉末。

  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不是寻常香料的味道,带着点腐气,又混着花香。

  是妖物留下的气息。

  “是妖物作祟。”

  王楚淡淡开口。

  “我去锦绣坊看看。”

  李掌柜一听是妖物,脸色更白了几分。

  可看见王楚站出来,心又莫名稳了大半。

  全县谁不知道,王捕快出手,就没有拿不住的妖。

  当下一行人离了县衙,往城东锦绣坊去。

  锦绣坊在城东巷子里,两进的院子,前店后坊。

  出事的是后院的绣房。

  推开门,房里整整齐齐,绣绷、丝线、花样都摆得妥当。

  靠窗的两个绣位空着,布料还绷在绷子上,上面绣了半幅海棠花。

  地上果然落着半截红绣线,旁边还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印记。

  阴冷的气息在房里飘散着,很淡,寻常人几乎察觉不到。

  赵虎四处转了一圈,挠了挠头。

  “门窗都完好,也没打斗痕迹。”

  “这妖物怎么把人带走的?”

  王楚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水渍。

  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阴冷黏腻感。

  “是顺着绣线进来的。”

  他开口道。

  “这妖物能借丝线穿行,夜里绣娘点灯绣花,它便顺着绣线钻进来,勾走人的神魂,再连人带魂一起拖走。”

  李掌柜听得浑身发毛,连连后退。

  “借、借绣线?那坊里这么多绣线……”

  “它只挑绣工好的绣娘下手。”

  王楚站起身,目光扫过绣绷上的海棠花。

  针脚匀净,花色灵动,是上好的手艺。

  “它要的不是人,是绣娘的神魂,用来绣它的邪物。”

  赵虎眉头紧锁。

  “那这妖物藏在哪儿?”

  “全城绣坊这么多,总不能一家家守吧?”

  王楚捻起那半截绣线,指尖微光一闪。

  绣线上残留的冷香瞬间清晰了几分。

  香气里混着野葛藤花的味道。

  这种花,只长在城外西南的乱线岗。

  那地方荒僻,遍地都是缠人的野葛藤,常年没人去。

  “在西南乱线岗。”

  王楚把绣线放下。

  “赵虎,备马,带两个人跟我去。”

  赵虎立马应下,转身就去点人。

  李掌柜连忙道谢。

  “有劳王捕快!有劳王捕快!”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出了西南城门。

  越往乱线岗走,周遭越荒凉。

  遍地都是青灰色的野葛藤,藤蔓纵横交错,像一张张网,铺得漫山遍野都是。

  藤上开着细碎的小白花,冷香随风飘来,和绣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赵虎拔出刀,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地方藤条这么密,藏个把妖物太容易了。”

  “大家小心点。”

  王楚走在最前面,脚步不急不缓。

  野葛藤像是有灵性一般,自动往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跟在后面的差役看得啧啧称奇。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门破了大半,庙墙上爬满了葛藤。

  浓郁的冷香从庙里飘出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就是这儿了。”

  王楚停下脚步。

  赵虎一挥手,两名差役立刻绕到庙后,堵住退路。

  他自己则持刀守在正门,看向王楚。

  王楚缓步走上台阶,推开虚掩的庙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庙里昏暗一片,四处挂满了各色丝线。

  红的、绿的、蓝的,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丝线之间,悬挂着四个面色惨白的女子。

  正是失踪的绣娘。

  她们双目紧闭,手脚被丝线捆着,悬在半空,气息微弱。

  庙中央的石台上,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面色青白的女子,身着一身绣满花纹的白衣,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低头绣着一匹白绢。

  绢上绣着模糊的人脸轮廓,正是那几个绣娘的模样。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

  一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一片。

  “凡间捕快?”

  她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竟敢闯我的绣魂殿。”

  赵虎冲进来,见状大喝一声。

  “妖孽!竟敢掳掠良家女子!”

  “速速放人,否则对你不客气!”

  绣魂女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刺耳。

  “不客气?”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对我不客气。”

  她抬手轻轻一扬。

  满庙的丝线瞬间动了起来。

  无数根彩线如同活蛇一般,朝着众人呼啸射来。

  每一根丝线都泛着幽光,锋利如刀,还带着迷魂的冷香。

  赵虎挥刀去挡。

  叮的一声,丝线撞在刀身上,竟溅起火星。

  他虎口一麻,心里暗惊。

  这妖物的丝线,竟这般坚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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