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挪活,树挪死。

  一个狗洞而已,钻就钻了,越明珠的原则很灵活,该变通时就变通,再说不是还有九门狗五爷打前阵嘛!

  她钻的毫无心理障碍,捧珠在后头战战兢兢:

  “小姐这样不好吧,万一让佛爷知道了,以后别说出城,家都不让出了怎么办?”

  怎么办?

  狗五钻完狗洞立刻调头扶心上人。

  听见丫鬟的担心,他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不以为意道:“那我就在张家墙角打几个狗洞,把你家小姐偷出来。”

  “五爷,你就别开玩笑了。”捧珠叹气白他一眼,起身帮小姐整理衣冠,摘掉那些草和秆,“佛爷的脾气,别说在张家打狗洞了,他要是知道今天的事儿,你这几个狗洞也保不住。”

  长沙布防官,还能让人把洞打自己眼皮子底下?

  “走吧捧珠。”

  越明珠随手拂了拂衣襟,快快乐乐牵住她,很有担当地说,“我们先玩儿,反正表哥不在,我看家里谁敢告刁状!”

  刁状......

  这次张日山副官不在,可没人能背得起这个黑锅。

  捧珠抖了抖,随小姐飞奔而去。

  没想到狗五爷瞧着随和好相处,骨子里还是平三门那一套,做事无法无天。

  匪气太重了!!!

  青砖黛瓦的小院寡言而素净,袅袅炊烟伴着远近层林尽染的景致,反倒多了点肃丽的烟火气。

  进门有影壁,绕过影壁,是疏阔的庭院,庭院中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藤椅,两边墙角有自然舒展的花草树木。

  旁边还有一株玉兰。

  花期没到,绿叶间只结了许多赭红色小果子。

  越明珠走到树下,说来也巧,这株玉兰也有低飞而出的枝丫。

  不同的是,它没那么高,只需稍稍抬头就能看到,如果花期到了,再踮一踮脚鼻尖就能碰到花瓣。

  离她不远的地方,狗五没有靠近,只是专注地望着她。

  心如夜风,温柔而宁静。

  来的时间是傍晚,天虽然没黑,但是也该吃饭了。

  狗五爷挽起袖子大展厨艺,没做最拿手的鱼,而是在捧珠的指导下,做了越明珠爱吃的家常小菜。

  四菜一汤。

  一顿饭吃得捧珠坐立不安,往常这个时候早该回家了。

  不知道家里那个副官是不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她最怕这位新来的张副官,冷脸的模样特别严肃。

  越明珠倒是很痛快。

  她来这个世界至今没下过厨,之前还想过给金大腿做长寿面,祝他长命百岁。

  可是一说这个想法,张日山他们就笑。

  捧腹大笑那种。

  笑得她莫名其妙,索性不费那个功夫了,她还懒得抻面呢!

  饭后,三人在庭院喝茶。

  狗五说天一黑这里就会有流萤飞窜出来,落在树梢和墙边,在夜间散发着淡淡光芒,如若繁星,美不胜收。

  可惜......

  最后还是没能看到萤火虫。

  狗五目送她乘车离去,第一次觉得张家的效率高到碍眼,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家里一百多条狗都放出来了。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直到看不见车影,狗五才慢悠悠往院子里走。

  “知道我为什么盖这小院儿吗?”

  刚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的伙计心累地抹了把脸,“......爷,您都说百八十遍了,这院子日后留着当陪嫁用的。”

  “你不懂。”

  狗五叹气,抬手碰了碰红果子,“我移栽这株玉兰的时候就在想,等她来了,看见花开一定会好奇,在树下瞧上一瞧。”

  眼下不是花期,但是......

  人生能有多少时刻像这样,不谈功名利禄,只将满腔的真心浇灌在角落,期许它什么时候能被看见。

  而她树下仰头的样子,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狗五情不自禁地笑了下,夜色中,模糊的轮廓温柔而多情,“这世上,只要有一次就能让人变幸福的‘看见’,你家爷已经得到很多次了。”

  花草树木自由生长固然好。

  可要是能长在合适的位置,锦上添花,也不枉他有事没事就来压一压。

  张长林向后看,脸色黑如锅底:“小姐,你知不知道我今天......”

  话没说完,就见小姐转头往身后群山看去一眼,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小姐?”

  ……狐疑。

  该不会是想用这种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吧?

  越明珠回过头,不确定地说:“我刚刚...好像听见表哥叫我。”

  “.......”

  张启山闭上眼排除杂念。

  幻象。

  父亲、叔伯全部是假的,他们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不存在死而复生。

  不过是幻想。

  他带着副官和亲兵在麻脸老头的引路下进入矿山,矿道内部遍地矿工尸体,死法跟哨子棺里的尸体一样,是趴着的。

  尸体翻过来,还会自动趴回去。

  而死去的矿工床底有许多矿洞,副官下去探路,许久没有上来。

  以副官的身手如果不是遇见什么怪事,不会折腾这么久,没理会麻脸老头的危言耸听,他坚持下了矿洞。

  在这种地方,稍有不慎便会行差踏错。

  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就散了,张启山并不意外,矿洞死了这么多人,说明这里有着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东西。

  可是兜兜转转,他竟孤身一人回到长沙。

  还在长沙张家见到自己早已去世的父亲和叔伯,他们分明已经在南下途中被日本人开枪打死了。

  他亲手埋葬的人毫无生气地出现在眼前。

  太过荒诞,也令人毛骨悚然。

  东北故土的风雪,战乱中死去的亲人,集中营痛苦的经历,这些幻象和耳边不断传来的呓语不足以影响他的心智。

  张启山静下心来,只有一个念头:从这里出去。

  再睁开眼,只存在于回忆中的人,瞬间在眼前化作风沙。

  他微微松了口气。

  幻象无非两种,克服了就过去了。

  这个地方太过古怪,再待下去可能会发生一些更诡异离奇的事,必须尽快找到副官,找到其他人,天黑前撤出去。

  —笃笃。

  张启山没有回头。

  —笃笃。

  —笃笃。

  他加快脚步。

  忽而有些不寒而栗。

  有段时间,经常能在家里听见这个声音,轻快的、生动的,仅仅是听着就心情舒畅。

  —笃笃。

  —笃笃。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下楼声通常还有一声:

  ——“表哥!”

  一瞬间,张启山钉在原地。

  诡异的寂静下,身后传来的一声声呼唤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住了他的手脚,收紧再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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