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合身份的盛气凌人但凡换个人,在陆建勋眼里就是不识时务、不知好歹。

  可看着她,

  看着那春山敛雾一般的愠怒,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直了。

  换个别扭的说法就是,她的难以打动反而打动了他。

  陆建勋蹲在她跟前,倾身要再说点什么,忽然,一辆插有布防署印章旗的车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

  身穿戎装的年轻人下了车,帽檐压得有点低。

  他抬头,锐利的目光缓慢扫了过来,认出对方身份,本来还蹲在地上向后看的陆建勋不自觉眯了下眼。

  张启山的副官怎么来了?

  他挺直腰背站了起来,拿出官方微笑,原地等着对方过来问好。

  “陆长官。”

  张日山率先走了过来。

  从小姐略有愠色的面庞轻轻扫过,他径直掠过陆建勋,该有的礼数他有,但是多的就没了。

  张日山上前挡在小姐面前,他转过身去,神色崭锐,“你从南京远道而来,身为特派员,不上布防署让佛爷尽尽地主之谊,怎么反倒在这里叨扰我家小姐。”

  看人往树下走,陆建勋就有点奇怪。

  听到称呼愣了一下,“你家小姐?”

  她?

  张启山的妹妹?

  心中疑虑尚存,想到她的外貌、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陆建勋又觉得一切合理起来,飞快接受了这个身份。

  说得也是。

  天底下哪有路边的沧海遗珠等着他来采摘的这种好事?

  察觉到他窥探的目光,张日山及时踏开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陆长官。”

  他用看似公事公办的语气,态度强硬、毫不客气地开口:“这里是长沙,远来是客也得守客的本分,莫要打扰了我家小姐的清静。”

  官大几级又如何。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锐意敢为,那种熟悉的目中无人让陆建勋险些以为自己看见了张启山。

  张启山。

  张启山。

  他费尽心机想得到的一切,全是人家唾手可得的东西。

  教官的赞赏,上司的提拔,军政部的倚重。

  他想不明白凭什么这个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张启山的。

  少年得志,军阶日进。

  陆建勋就不信自己来了长沙会比不过他一个出身下九流的土夫子。

  越明珠对张日山的这种态度语气却早已见怪不怪。

  他眼里本来就只有金大腿,如今还要再加上半个她,其他人想得到尊重和礼遇,做梦。

  陆建勋不是第一次见她,她又何尝不对他记忆犹新,身着显眼军装、挂着从未见过的车牌的车,从前天到今天,一共从她眼前经过三次。

  这种不知道从哪里调派过来的政府人员,极有可能是金大腿的绊脚石。

  她和金大腿同舟共济,怎么会没留意。

  心中种种情绪一闪而逝,陆建勋是情报部门出身,很快便恢复冷静,微笑道:“原来是启山兄的妹妹,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刚才多有冒犯,还望明珠小姐见谅。”

  不见谅,笑面虎一个。

  叫破她名字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小姐。”

  张日山扶她起来。

  陆建勋饶有兴味地看着,敏锐注意到张启山的副官面对她,脸上那一闪而过、微妙的在意和小心。

  原来如此。

  他心思一动,客客气气让开道路:“既然是启山兄的妹妹,下次我一定亲自去布防署拜访。”

  单看那从容自然的姿态,旁人哪里想得到他刚刚还在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出言撩拨。

  启山兄?好不要脸的称呼,家里其他小张都没这么叫过。

  张日山却不落人口实地敬了个礼,随她去稍远的地方跟晨光小学的带队老师告别,之后两人才同车离去。

  “长官。”

  陆建勋的下属怕他吃亏,连忙下车赶了过来,“属下知错,应该事先调查清楚对方身份。”

  陆建勋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悠悠地说:“这是好事。”

  “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张启山的妹妹,这个身份对他而言反而更具挑战性了。

  车上。

  张日山向后看,表情关切:“小姐,你没事吧?”

  最近几天都是他从城外回来接送小姐回府,唯独今天迟了一些。

  越明珠幽幽叹气:“有事,我很有事。”

  被一个油腔滑调的男人搭讪,怎么可能没事,这是她人生中的奇耻大辱。

  “小姐......”

  本就自责来迟的张日山心中一沉。

  越明珠伤感道:“他说我明珠暗投,是不是在借机讽刺表哥?”

  看穿她的身份故意来挑衅不成?

  张日山按在靠背上的手微微攥紧,别提多恶心陆建勋了,他眉峰带煞,“小姐放心,那位陆长官想必很快也该有事了。”

  哦》

  越明珠来了兴趣,随他的视线往后看。

  只见身后那辆停在路边的车还未启动就突然冒出许多白色浓烟,似乎是里头着火了,熏得司机以及刚上车的陆建勋纷纷逃下车。

  几人灰头土脸跑到路边咳嗽,好不狼狈。

  “......”

  “敬酒不吃,吃罚酒。”

  面对自己一手促成的好戏,张日山却并无畅快之意,超乎寻常的冷静,“也该让他们吃点苦头了,路上走一遭,脑子清醒了,自然就明白这长沙城里什么人不能得罪。”

  附近别说黄包车,马车、牛车陆建勋今天也别想见着一辆。

  堂堂南京特派情报员,专车失火,不得不徒步返回招待所,不到半天就会传遍全城大街小巷。

  就这点本事还想监视佛爷?

  张日山面如寒霜。

  越明珠看着烈焰熊熊的车,“这个姓陆的是什么人?”

  见她心情尚可,张日山某些浮躁的情绪也跟着平静下来,“陆建勋是南京派来的情报官,嘴上说协同军务,可谁都明白他是来盯着佛爷的一举一动。”

  【...不对。】

  系统却觉得很合理,张启山连北海都拿下了,可见他根本没把两广军阀放在眼里。

  势力扩张到这个地步,南京能对他放心?

  【丢个特派员过来盯着他,不是正常操作吗?】

  现在长沙有省政府、布防署、情报部门三股势力,三方相互制衡,才是南京最想看到的局面。

  【我不是说南京派人来盯着他不对。】

  越明珠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金大腿拿下北海的确出乎意料,但是就算要对他动手......

  前后这才过去多久?

  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不,陆建勋来得太快了!】

  在她的设想里起码也该等到明年,最快也不过是今年秋冬。

  张启山前脚从北海回来,后脚南京就遣来特派员。

  环环相扣。

  反而有点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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