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方既白。
副官在庭院清点随行人员,同样睡没一个时辰的张启山过来陪她吃早餐,顺便提了一句湘西之行的安排。
他带张日山、齐铁嘴和部分亲兵出发,留下张长林和施副官坐镇布防署。
餐桌上,还主动提及了和二月红之间的旧事。
当年张启山刚来长沙不过一介无名小卒,意外与红家少班主结识,两人意气相投,关系好到无话不谈。
彼时的少年浪迹无心,一盘棋能下三天三夜。
“我了解二爷为人,他不是对鹿活草一事耿耿于怀才不肯多言,你别多想。”
当年的事或许有过心结。
但是他认识的二月红不会为了个人私情,而误了大局,他不希望明珠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
副官那套说辞肯定瞒不过她。
越明珠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被记恨,日本人从去年就盯上吴老狗,现在又是火车又是棺材又是湘西,她再多心,也得分个轻重缓急。
对此只有一个想法。
她回神叹气,“表哥,能一盘棋下三天三夜的,除棋圣外,就只有臭棋篓子了。”
她口中的棋圣,显然不包括张启山和二月红。
“......”
张启山令出即行。
他走后没多久,越明珠叫人备车去了一趟军备医院,断了胳膊的小张就住在医院里。
越明珠记得他。
莲叶对她下手那晚,第一个翻窗进来的就是他。
小张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失去的那条胳膊,失了血色的脸上,仍有一丝余悸:“佛爷说了,我以后还能继续留在张家,外勤别想了,保家护院还是能行的......”
越明珠安安静静听着他说以后。
断了条胳膊对普通人来说可能生计都没了,半截李门下倒有不少残疾人,张家人呢?
痛苦和迷惘都是一时的,为了任务,他们连自己的身体都能漠视。
怪不得小鱼九死一生也要逃出张家。
明明是父母结合生下来的孩子,却不被当成独立的个体,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受罪的工具人。
或许和其他人相比,他们能生在张家已经很不错了。
吃得饱,穿得暖。
还有得天独厚的身体素质。
但是人活着,并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然后去送死。
这样的大家族,如果连张启山这种拥有顶尖综合实力的人都容不下,那张家走向灭亡,也不过是作茧自缚。
越明珠见他神情有些疲惫,起身离开让他好好休息。
“小姐!”
小张叫住她,“那天佛爷让我开棺,不是我被吓到了,是真的有什么突然咬了我一下!”
越明珠看着他,小张脸色惨白,“它力气极大,我根本无法抵抗。”
“小姐,你相信我。”
事后他跟很多人说过,但是那哨子棺佛爷已经打开检查过了,他口中起尸的那具尸体也被佛爷掰碎了下巴,并无尸变的迹象。
大家说他是中了尸体里的毒针,发了癔症。
小张神情恍惚:“佛爷要去的地方一定很凶险,小姐,你让佛爷小心一些。”
“我相信你。”
越明珠安抚他,“我回去马上写信,让人追上去告诉他。”
小张疲惫地笑了笑,躺下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伤筋动骨尚且要一百天,更何况丢了条臂膀。
离开医院前,她又跟主治医生聊了一下并发症的问题。
张家人体质特殊,前段时间张小鱼又从北海运回许多西药,医院有大夫和护士时刻盯着,应该不会出问题。
越明珠返回家中就开始写信。
除了给金大腿写,她又给婉莹写了一封,塞进信封分别交给张长林和管家,让他们尽快送出去。
倒霉那么久,也该有件好事了。
金大腿走后的一周,她在家练琴的时候收到狗五来信,麻雀送来的,它有个很促狭的名字,叫阿秃。
狗五说刚捡回来的时候,麻雀脑门有点秃就起了这个名字。
信上约她出门秋游。
两人约在第四次碰面的湖边,上学时候她跟同学曾在这里写生。
草坪上很多人游玩,对面是连绵群山,枫树的叶子渐黄渐红。
三人坐在树荫下。
越明珠闭眼躺在捧珠带来的毯子上,听着风声从耳边掠过,卷起树梢的沙沙声,听远方传来的欢声笑语,阳光轻薄的披在身上,一点也不冷。
“小姐,用帕子盖在脸上遮遮吧?”
捧珠怕她被阳光刺到眼睛。
“没事,太阳不晃眼。”
狗五躺在她身旁,两人仅仅隔了一个水果篮,亲近但是又不过分亲近。
他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调,用自己编的小兔子在她眼前摇晃两下,“真睡着了?”
捧珠在两人身旁看远方的风筝。
越明珠轻轻吹气,“没,只是在想一些很复杂的事情。”
“有多复杂。”他又挑出一只编织形似的蝴蝶,摇着草杆,让它飞来飞去,“有它编起来复杂吗?”
“还要再复杂一点点。”
听出几分心事重重,狗五撑起身体看她,认真起来,“需要帮忙吗?”
“他们去年就盯上你了,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别说着急了,越明珠都没瞧见他有什么大动静,他该倒斗倒斗,该玩儿玩儿。
那些鬼蜮伎俩,似乎全没压在心上。
狗五盯着她睫毛掩映下的一小片阴影,心微微一动,“你担心我?”
这不是重点!
“好吧。”他长叹一声,洒脱又干脆:“那我就想想办法,看到底是什么阴谋在等着我。”
嘴上说要花点心思,手上却还是漫不经心晃着那只蝴蝶。
“你喜欢蝴蝶,是因为它们自由?”
越明珠问他,“你知道蝴蝶破茧前,会先把自己融化成一摊液体吗?”
不知道,狗五只知道蝴蝶是毛毛虫变成的。
“毛毛虫成茧后,会在茧内把身体融化成液体,再从这些液体中重新组建出一个新的躯体,很神奇吧?”
“是很神奇。”
狗五挑了下眉,他小时候捉过蝉捉过蛤蟆,唯独没捉过破茧前的毛毛虫茧,“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不过。
望着她脸颊上被日光镀金的绒毛,狗五轻松一笑,“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不管是蝴蝶还是毛毛虫,只要你感兴趣,我都想知道。”
日本人也好,阴谋算计也罢。
如果她心中烦扰,那他愿意自请入局,等麻烦事没了,再来听她细说那些无关明争暗斗只因她喜欢而存在的神奇故事。
“那可有的说了,我还有好多好多不吐不快的知识点。”
越明珠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躺在这里,天那么蓝,总感觉自己像在往下掉。”
狗五笑容微敛,认为她是心事太重才会如此。
他避开捧珠的视线,悄悄牵住她的手,“如果你在往下掉,那就让我和你掉在一起。”
最好永不分离,躺在青草向阳而生的大地上,看晴光万里,看秋木一川。
夕阳晚照。
“我在城外盖了个新院子,夜里有许多秋萤,你想去看看吗?”
“......”她偏过头,“表哥不许我出城。”
狗五用另一只手为她遮住这个角度过于晃眼的阳光,煞有介事地唤了一声:“明珠小姐。”
“嗯?”
他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朦胧而温柔:“你介意陪我一起钻狗洞吗?”
“......”
副官在庭院清点随行人员,同样睡没一个时辰的张启山过来陪她吃早餐,顺便提了一句湘西之行的安排。
他带张日山、齐铁嘴和部分亲兵出发,留下张长林和施副官坐镇布防署。
餐桌上,还主动提及了和二月红之间的旧事。
当年张启山刚来长沙不过一介无名小卒,意外与红家少班主结识,两人意气相投,关系好到无话不谈。
彼时的少年浪迹无心,一盘棋能下三天三夜。
“我了解二爷为人,他不是对鹿活草一事耿耿于怀才不肯多言,你别多想。”
当年的事或许有过心结。
但是他认识的二月红不会为了个人私情,而误了大局,他不希望明珠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
副官那套说辞肯定瞒不过她。
越明珠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被记恨,日本人从去年就盯上吴老狗,现在又是火车又是棺材又是湘西,她再多心,也得分个轻重缓急。
对此只有一个想法。
她回神叹气,“表哥,能一盘棋下三天三夜的,除棋圣外,就只有臭棋篓子了。”
她口中的棋圣,显然不包括张启山和二月红。
“......”
张启山令出即行。
他走后没多久,越明珠叫人备车去了一趟军备医院,断了胳膊的小张就住在医院里。
越明珠记得他。
莲叶对她下手那晚,第一个翻窗进来的就是他。
小张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失去的那条胳膊,失了血色的脸上,仍有一丝余悸:“佛爷说了,我以后还能继续留在张家,外勤别想了,保家护院还是能行的......”
越明珠安安静静听着他说以后。
断了条胳膊对普通人来说可能生计都没了,半截李门下倒有不少残疾人,张家人呢?
痛苦和迷惘都是一时的,为了任务,他们连自己的身体都能漠视。
怪不得小鱼九死一生也要逃出张家。
明明是父母结合生下来的孩子,却不被当成独立的个体,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受罪的工具人。
或许和其他人相比,他们能生在张家已经很不错了。
吃得饱,穿得暖。
还有得天独厚的身体素质。
但是人活着,并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然后去送死。
这样的大家族,如果连张启山这种拥有顶尖综合实力的人都容不下,那张家走向灭亡,也不过是作茧自缚。
越明珠见他神情有些疲惫,起身离开让他好好休息。
“小姐!”
小张叫住她,“那天佛爷让我开棺,不是我被吓到了,是真的有什么突然咬了我一下!”
越明珠看着他,小张脸色惨白,“它力气极大,我根本无法抵抗。”
“小姐,你相信我。”
事后他跟很多人说过,但是那哨子棺佛爷已经打开检查过了,他口中起尸的那具尸体也被佛爷掰碎了下巴,并无尸变的迹象。
大家说他是中了尸体里的毒针,发了癔症。
小张神情恍惚:“佛爷要去的地方一定很凶险,小姐,你让佛爷小心一些。”
“我相信你。”
越明珠安抚他,“我回去马上写信,让人追上去告诉他。”
小张疲惫地笑了笑,躺下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伤筋动骨尚且要一百天,更何况丢了条臂膀。
离开医院前,她又跟主治医生聊了一下并发症的问题。
张家人体质特殊,前段时间张小鱼又从北海运回许多西药,医院有大夫和护士时刻盯着,应该不会出问题。
越明珠返回家中就开始写信。
除了给金大腿写,她又给婉莹写了一封,塞进信封分别交给张长林和管家,让他们尽快送出去。
倒霉那么久,也该有件好事了。
金大腿走后的一周,她在家练琴的时候收到狗五来信,麻雀送来的,它有个很促狭的名字,叫阿秃。
狗五说刚捡回来的时候,麻雀脑门有点秃就起了这个名字。
信上约她出门秋游。
两人约在第四次碰面的湖边,上学时候她跟同学曾在这里写生。
草坪上很多人游玩,对面是连绵群山,枫树的叶子渐黄渐红。
三人坐在树荫下。
越明珠闭眼躺在捧珠带来的毯子上,听着风声从耳边掠过,卷起树梢的沙沙声,听远方传来的欢声笑语,阳光轻薄的披在身上,一点也不冷。
“小姐,用帕子盖在脸上遮遮吧?”
捧珠怕她被阳光刺到眼睛。
“没事,太阳不晃眼。”
狗五躺在她身旁,两人仅仅隔了一个水果篮,亲近但是又不过分亲近。
他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调,用自己编的小兔子在她眼前摇晃两下,“真睡着了?”
捧珠在两人身旁看远方的风筝。
越明珠轻轻吹气,“没,只是在想一些很复杂的事情。”
“有多复杂。”他又挑出一只编织形似的蝴蝶,摇着草杆,让它飞来飞去,“有它编起来复杂吗?”
“还要再复杂一点点。”
听出几分心事重重,狗五撑起身体看她,认真起来,“需要帮忙吗?”
“他们去年就盯上你了,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别说着急了,越明珠都没瞧见他有什么大动静,他该倒斗倒斗,该玩儿玩儿。
那些鬼蜮伎俩,似乎全没压在心上。
狗五盯着她睫毛掩映下的一小片阴影,心微微一动,“你担心我?”
这不是重点!
“好吧。”他长叹一声,洒脱又干脆:“那我就想想办法,看到底是什么阴谋在等着我。”
嘴上说要花点心思,手上却还是漫不经心晃着那只蝴蝶。
“你喜欢蝴蝶,是因为它们自由?”
越明珠问他,“你知道蝴蝶破茧前,会先把自己融化成一摊液体吗?”
不知道,狗五只知道蝴蝶是毛毛虫变成的。
“毛毛虫成茧后,会在茧内把身体融化成液体,再从这些液体中重新组建出一个新的躯体,很神奇吧?”
“是很神奇。”
狗五挑了下眉,他小时候捉过蝉捉过蛤蟆,唯独没捉过破茧前的毛毛虫茧,“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不过。
望着她脸颊上被日光镀金的绒毛,狗五轻松一笑,“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不管是蝴蝶还是毛毛虫,只要你感兴趣,我都想知道。”
日本人也好,阴谋算计也罢。
如果她心中烦扰,那他愿意自请入局,等麻烦事没了,再来听她细说那些无关明争暗斗只因她喜欢而存在的神奇故事。
“那可有的说了,我还有好多好多不吐不快的知识点。”
越明珠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躺在这里,天那么蓝,总感觉自己像在往下掉。”
狗五笑容微敛,认为她是心事太重才会如此。
他避开捧珠的视线,悄悄牵住她的手,“如果你在往下掉,那就让我和你掉在一起。”
最好永不分离,躺在青草向阳而生的大地上,看晴光万里,看秋木一川。
夕阳晚照。
“我在城外盖了个新院子,夜里有许多秋萤,你想去看看吗?”
“......”她偏过头,“表哥不许我出城。”
狗五用另一只手为她遮住这个角度过于晃眼的阳光,煞有介事地唤了一声:“明珠小姐。”
“嗯?”
他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朦胧而温柔:“你介意陪我一起钻狗洞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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