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有段时日没见越明珠了。

  年前听闻她病了曾去探望过,奈何她病情严重不便见人,他只在楼下同大夫聊了会儿天。

  年后陆续送了不少礼去张家,包括年货和生辰礼。

  自从佛爷当上什么长沙布防官,九门就从敬而远之的土夫子变成了趋之若鹜的香饽饽。

  闹心的是,九门独门独户的就他跟黑背老六。

  六爷一柄快刀无人敢惹。

  齐铁嘴最近两个月就只能下乡避风头,在乡下认识了不少跑山人,得了虎掌菌、鸡枞菌、野生银耳这类的山珍总会差人给明珠捎去。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回来就在街头撞见她。

  他掐指一算......

  嘿嘿,出门没算。

  不过是个人长了眼睛就知道出事了,南边升腾的浓烟正随着风势往天上卷呢。

  有人往那边去救火,自然也有人往回跑救命。

  而明珠正是从火灾发生的地方过来的,齐铁嘴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就你一个人,张副官没派人保护你?”

  素性谦和的老好人一旦板起脸来还是挺唬人的。

  越明珠不吱声,悄默默往旁边巷子里拐,少说少错,让他瞧出什么来肯定要跟金大腿告状。

  齐铁嘴没想到佛爷刚走几日,张副官就放任她一个人在城里到处乱跑。查封ii院一事轰动全城,旁人忌惮佛爷忌惮九门不敢多加妄言。

  但,事无绝对。

  就怕有人铤而走险。

  他想劝又没立场,说是长辈两人不过差了五岁,真要摆起长辈的架子说不得又要被记下一笔。

  齐铁嘴束手无策,只能随她往巷子里去。

  本来以为里头有人接应,心说是张家人就狠狠说他们两句,结果进了拐角她就贴墙靠好。

  “你别站那儿啊!”

  嫌他显眼,越明珠后退两步把最好的盯梢位置大方让出去,“快过来。”

  “......”明明啥事儿没干,齐铁嘴愣是做贼心虚地跟着躲好。

  半晌,几个日本人在外头叽哇乱叫。

  他心累地抹了把脸,苦笑:“明珠,你又放火了?”

  什么叫又?

  来不及跟他掰扯,越明珠自证清白:“少污蔑人了,我可没有。”

  “没有你躲什么?”

  “不知道。”她仔细思索一番,惆怅道:“可能是以前这种事情做多了,突然碰见了,就下意识想跑两步躲起来。”

  “......”

  “你不信?那你跟着我躲什么?”

  照这个说法,齐铁嘴不信也得信了,他愁眉不展:“是啊,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躲起来。”

  ——嘘!

  她竖起一根手指。

  巷子口有带着闷响声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

  齐铁嘴撇了下嘴,垂眼余光往外一撂。

  来人军装革履,正和他位置齐平,向左侧身面对两人,右手微微下拉帽檐,“八爷,别来无恙?”

  他视线落在越明珠身上,盯了几秒,“小姐,车到了。”

  越明珠不作挣扎,默默从他身边经过。

  回就回吧。

  她离开巷子后,齐铁嘴扶了扶眼镜,“佛爷不在,你公务在身也要派个人贴身保护,不能总像今天这样.......”

  “八爷。”

  张日山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咸不淡,“别说今天这把火不是小姐放的,就算真是她放的,那又如何?”

  嘿!

  你小子还装上了?

  “少煽风点火!”齐铁嘴不吃这套,反问:“她真烧死几个日本人怎么办?”

  “怎么办?怪他们自己命不好,难道还能怪风大不成?”佛爷本就打算除掉这些探子,死几个反倒省事,张日山锐气更盛:“这里是长沙,不过是死几个日本人,佛爷不在我也摆得平。”

  “好好好!”话不投机,齐铁嘴一甩袖子:“你摆得平你摆,佛爷回来我自有话跟他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点道理都不懂!

  越明珠上车就看见张海楼双手被绑嘴巴也被堵住,正若无其事冲她摇了摇手打招呼。

  又来?她习以为常在旁边空位上坐好。

  没闻见异味,不是去掏粪就行。

  “小姐,我尚有军务在身,先让司机送你回家。”张日山从巷子里出来,胳膊搭在车顶,微微俯身,“晚上我从南门口回来,给你带八仙包?”

  极具耐心的语气让张海楼有些恶寒。

  来长沙这些日子,他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位张副官了,每次在外头浪被他逮到都会一通教训。

  张海楼虽然性格乖张,却也知道好歹,人家给他处理的烂摊子多到就算是亲戚也早该厌烦了才对。

  偏偏除了上校场赤手空拳跟他搏斗,招招凶狠外,从不说多余的话,做事干脆利落又能扛事,所以张海楼被绑也不怎么挣扎。

  第一次听见他这种语气,很不习惯。

  张日山没理他,拍了拍车顶示意司机开车。

  路上。

  张海楼扯开绳索,扭了扭手腕,“我就去日本人那边溜达了一圈儿,火可不是我放的,凑巧撞上了。”

  越明珠微微一笑。

  他叹气:“你不信。”

  她摇头:“我信。”

  “张启......”张海楼看了她一眼,换了个称呼,“你表哥什么时候回来?北海的事怎么解决?”

  “表哥很少跟我聊军务,事情解决了他自会回来,不如到时候你亲自问他?”

  也行。

  张海楼将脑袋磕在车窗上,懒洋洋地问:“他在家里是不是不苟言笑,很严肃很正经,饭桌上也不说话?”

  你在说谁?

  越明珠心中纳闷,表示自己并不认识他口中的那个人,“你说错了吧。表哥很喜欢笑,该严肃的时候的确很严肃,但我一直认为他是假正经,饭桌上话也很多。”

  以前还嫌她话多。

  也不知道后来是谁把公事都拿到桌上说。

  司机屏住呼吸,恨不得捂住耳朵。

  “假正经?”张海楼有些意外,想象了一下张启山笑起来的样子,他不寒而栗哆嗦了下:“听起来像鬼故事。”

  唯一一次见面,张启山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雷厉风行,只讲效率不讲人情的人。

  对他们的态度也不像对远房亲戚,而是像对待陌生人。

  还得是有一定价值的陌生人,才能让他从奔波忙碌中抽出那么一丁点时间搭理他们。

  路边刚被泼了水的青石板在薄而透亮的日光映照下,水光清濯。

  越明珠揉了下眼睛。

  看来他似乎对金大腿误解很深。

  好吧。

  或许不存在误解,是金大腿一直对她很好,才会觉得是旁人诽谤他。

  “可能是所处位置不同。”越明珠既不否认,也没顺着他话说,“表哥刚来长沙没多久就当上了九门之首,想巴结他的人太多了。”

  看就知道了。

  张启山很擅长御下,眼睛一扫,对方什么成色一清二楚。

  只是他是个做大事的人,不在乎送上门的是奸是忠,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现实,能捞多少、捞不捞得到全看个人本事,不耽误正事就行。

  “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久而久之,这些人都被表哥归类为同一种人,可以利用就可以合作,有好结果就行,如今当上布防官,公务繁忙,更不需要浪费时间去沟通。”

  越明珠想起过去刚来长沙的那段日子,恍如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去年你们远在厦门还派探子来长沙查他,手伸这么长,说实话,表哥没记仇已经很大度了。”

  不是讽刺。

  而是想起自己被金大腿记仇的次数太多,有点怨念而已。

  碰了颗软钉子张海楼没尴尬,他顿了下,谨慎地问:“你对他没所图?”

  不对吧。

  “请不要以己度人!”越明珠辞严义正,“我对表哥别无所求,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给她钱花,给她当金大腿!

  仅此而已。

  “表哥就喜欢对他什么都不图的人,比如我。”她目光坚定,赤胆忠心:“我来张家可是带着一颗真心来的。”

  “懂了。”张海楼侧眼睨她,揭穿粉饰下的事实:“你空手来的,全身上下分钱没有。”

  越明珠嫌他说话露骨,装没听见,“表哥欣赏我不图名不图利,只图他是我表哥,被我的真心打动,所以分了三分之二家产给我,这就叫以心换心。”

  “分明是换真金。”张海楼吐槽了一句。

  “等会儿。”他觉出哪里不对,无语道:“你上次还说是一半家产,怎么又成三分之二了?”

  “哎呀,同样是穷亲戚上门,待遇天差地别,我故意往少了说,怕你自惭形秽。”

  “......”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我谢谢你啊!”

  他现在自惭形秽得想杀人越货了。

  很久很久以后,再回忆起越园的这段日子,张海楼依然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快乐也最轻松的时光。

  那时他还不知道干娘身体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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