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珠以为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坏了他好事。

  跟日本人有来往还能从烟雾火光方向判断出被烧的是哪家商铺,再看他打扮的人模狗样,不是来谈生意还能是为什么。

  自己阴差阳错坏了他的正事,他最先担心的反而是她的安危?

  越明珠分析着可利用之处,“我做事从不马虎,比起我,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听到她的话,裘德考整个人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想起自己为了今天的会面花费了多少个日夜,整张脸变得又青又紫。

  “当然。”他说话咬牙切齿,“我当然要担心一下我自己,因为,有一个做事完全不经大脑思考,任性妄为、自私自我的小姐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放了一场大火。而我,成了她的同伙,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她带离了犯罪现场!真是太好了!!!!”

  还在梳理头发让它们恢复柔顺的越明珠不赞同道:“任性妄为我承认,自私自我?你不觉得这么说我有点过分吗?”

  “完全不!”

  裘德考不停扯那条让自己无法呼吸喘气的领带,努力克制情绪,同她讲道理:“你放火的时候有考虑过别人吗?那些关心你的人,你有为他们想过吗?如果你失误被抓,如果你被当街打死,他们会是什么心情?”

  “没有考虑这些就去做了,你就是自我;考虑过还坚持这么做,你就是自私。”

  他说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越明珠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如果她会被这种话打败,就不会偷偷摸摸背着金大腿做这么多事了。

  只是,

  一段时间不见,裘德考嘴皮子越来越溜了。

  怪不得他能从一个破产负债的失败者再次变得光鲜亮丽。

  把挽高的袖子放下来,越明珠淡定道:“那我该怎么做,明哲保身?你也说了,那里日本TeWU多,多烧死几个算为民除害,这场战争迟早要打响,我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抗日还分什么早晚呢!

  “......你太不冷静了。”

  裘德考主动叫停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辩。

  放火去烧日本商号不能让死人复生,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泄愤!

  是,日本人是在九月十六日屠杀了三千多中国人,就在中秋节后的第二天,屠杀了抚顺平顶山整村人,连孕妇婴儿都没放过。

  甚至为了掩盖罪行,汽油焚尸,炸山掩埋。

  事情过去一个多月才被记者汉特揭露,现在各大报纸都在陆续转发刊登,闹得沸沸扬扬。

  所以呢?

  这和他一个美国商人有什么关系!又跟千里之外的她有什么关系!!!

  裘德考不得不去思考更现实更残酷的问题,她放火到底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同伙,如果有同伙会不会被抓把她供出来!

  天啊!

  这段噩梦重现的心路历程让裘德考恨不得一头撞晕在方向盘上。

  说实话,他不想在她面前像个烟鬼,只有靠着吞云吐雾才能镇定下来,那样太不成熟也太软弱。

  他离成功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今天。

  焦躁又心烦地揉搓着手指。

  他忍不住抱怨:“你真的太不冷静了!”

  “是你太冷血了。”

  “我?”他瞬间被激怒,不可理喻指着自己,“冷血?”

  “你说我冷血?”

  裘德考气抖冷,说话都快破音,“是的,我就不该在你第一次放火的让你进屋,把自己变成一个ZOnghUO犯的同谋,我早该知道放火是会上瘾的!”

  “我应该第一时间向警察检举揭发你的所作所为,最起码我还能得到一句谢谢!”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精明狡诈的商人外表彻底粉碎,“而不是像现在,受你牵连还要被怒斥冷血!!!”

  裘德考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抹了发胶的大背头也在愤愤不平中逐渐散乱,破坏了那种特意营造出来的上流人士的体面。

  越明珠没有半分动容,抬头直视他:

  “我没有求你帮我,是你自愿的。”

  烧万国球坪那次她只是想找个落脚点,她从来没有说过要让他帮她隐瞒,更没有求他开车带她离开,今天也是,是他自己推开车门主动邀请她上车。

  “......”

  所有忧虑和愤怒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认真的?”裘德考下颌紧绷,目光牢牢锁定后排的她,“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也有好听的。”

  她冷静地说:“你要是后悔,大可以现在去揭发,也许除了一声谢谢,还能得到小畜生们的友谊。”

  他胸口怒火烧灼,“你讽刺我和日本人是一丘之貉,都是畜生?”

  “有良知的美国人在揭露日本人的罪行,比如美国记者汉特,没有良知的美国人在跟日本人合作,盗取中国文物,比如你。”

  这番话彻底把裘德考的遮羞布扯了个精光,她微微一笑:“是的,我就是在羞辱你。”

  ......盗取......文物......

  裘德考大脑死机,深蓝色的瞳孔微微僵直。

  “我没有。”

  他艰难地吐出这么一句,“是日本人主动约我见面,我......”

  裘德考仰头闭眼深呼吸。

  不行。

  不能再这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他不可能永远为她莽撞的行为买单!

  他手指微微颤抖,咬紧牙关,插入散乱的鬓发顺着往后捋,让头发恢复光滑。

  再睁眼时,他扯着嘴角,面部肌肉露出几分冷硬,就像说服自己那样,用力强调:“我只是来赴约,要不是赴约路上遇见了你,你以为自己这会儿还能这么轻松坐在这里指责一个一无所知的路人吗?”

  没有自称朋友。

  这是要把自己从这件事情当中撇清了?

  越明珠观察他表情。

  裘德考却没有看她。

  好啊。

  她脸颊染上一层薄怒,“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不该一时心软去资助一个跟日本人混在一起的叛徒!!!”

  这句话就很幼稚了。

  系统微微侧目。

  也很不宿主,因为她其实很少会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她做的每个选择,哪怕是错误的,哪怕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她也没说过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话。

  系统静观宿主表演。

  叛徒?

  裘德考气笑了,飞快看了她一眼。

  别误会。

  他是怕这位大小姐发起火来跟自己抢方向盘同归于尽,就她动不动就放火泄愤的行为来看,自己有这种担心很合理。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

  她脾气大,同样难听的话她可以用来指责别人却决不允许别人来指责自己,是从小受尽追捧,在千依百顺的环境中长大的贵族小姐。

  而且,这一眼让裘德考无比确认。

  她真的很生气。

  上帝啊,她为什么生气也像一朵盛放的玫瑰花,染红双颊的怒意简直像花瓣上色。

  他不住火上浇油:“是的,是的,你当初就不该出于同情借钱给我,我也不该为了讨好你,一再把自己推进火坑。”

  越明珠勃然大怒:“你说我是火坑?”

  “不然这里还有别人吗?”

  他故意刻薄地回嘴,“火坑小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现在,叛徒要去日本人那里打探消息,看看他们能从现场搜集到多少有关ZOnghUO犯的消息,尽可能洗脱去而复返的嫌疑。”

  下车。

  拉开后车门。

  裘德考眼神锐利:“而你乖乖回家,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PleaSe!”

  他深深吐气,无奈又崩溃。

  轿车驶离巷子。

  越明珠靠着墙壁,等被甩开的小张们找来。

  【宿主,你越来越擅长挑衅了,光是今年你就已经挑衅过无数人的底线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你引起众怒。】

  【安啦。】

  明白系统在担心什么,她捂住鼻子避开轿车激起的尘土:【只要我是坐着裘德考的车离开,他就绝对不会把我供出去。】

  供出她,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欠的人情越多,他就越没办法对她置之不理,典型的商人思维。

  不做赔本买卖。

  系统以己度人:【如果他不考虑沉没成本呢?】

  【那就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呗。】越明珠无所谓裘德考说的最后一次是真是假。

  也许下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他的底线反而会更低呢。

  说不定还会有新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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