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砖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鞋底都发黏。

  风刮过来,裹着沙尘和热浪,吹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吸口气都觉得烫嗓子。

  庄奎块头大,最怕热。

  才站了一刻钟不到,后背的衣袍就湿了个透,紧紧贴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痕。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滚,砸在城砖上,“滋”的一声就没了影。

  他时不时就得腾出一只手,往脸上抹一把,蹭得满脸都是汗,连胡子梢都挂着水珠。

  “娘的……”

  庄奎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烦躁。

  “这鬼天气,也太热了。”

  “陛下,咱们就这么干站着?”

  “到底等啥呢?”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萧宁。

  萧宁站在垛口的阴凉里,手里慢悠悠摇着折扇,背脊挺得笔直。

  侧脸线条利落,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额角光洁,竟连半点汗迹都没有。

  仿佛周遭的暑气,半点都近不了他的身。

  听见庄奎的话,萧宁也没回头。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等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庄奎挠了挠后脑勺,把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陛下都这么说了,那就等着吧。

  他撇撇嘴,只能继续硬扛着暑热站着,心里却跟猫爪子挠似的。

  等?等什么呢?

  等楚军自己热晕过去?

  还是等天上掉馅饼?

  张衡倒是沉得住气。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滩涂和天际之间来回扫。

  时不时还抬手感受一下风的方向和温度。

  他心里也在琢磨。

  陛下说的“冬日”,到底从何而来。

  总不能真的凭空变出来吧。

  可陛下从不说空话。

  越是想不通,他心里就越记挂。

  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错过半点异象。

  徐学忠身子弱,最是熬不住暑气。

  他手里攥着一方素帕,擦汗擦得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了。

  眼镜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摘下来擦一次,走两步又花了。

  到最后,他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眯着眼睛往远处看。

  脸晒得通红,呼吸也有点发喘,却硬是咬牙撑着。

  他也想看看,陛下口中的“冬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哪怕热得头晕,也不肯先退下去歇着。

  卫青时站在最外侧,身姿依旧笔挺。

  他习武多年,定力远超常人,虽也见了汗,却半点狼狈都没有。

  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周身的感官都提到了极致,留意着周遭的一丝一毫。

  风的流速,空气里的湿度,远处天地相接处的细微变化。

  他总觉得,陛下说“来了”的时候,就快到了。

  只是那东西还在远处,没显露出痕迹罢了。

  四个人,四种姿态。

  却都安安静静待在萧宁身后,没人再追问。

  城头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风卷着热浪掠过垛口的呼呼声,还有远处楚军遥遥传来的笑闹声。

  一静一动,隔着几里地遥遥相对。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萧宁原本缓缓摇动的折扇,忽然停了。

  他原本微微靠着垛口的身子,猛地站直了。

  随即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

  像是在凝神感受着什么。

  四人心里同时一动。

  来了!

  庄奎立刻屏住了呼吸,瞪圆了眼睛四下张望。

  张衡也往前凑了半步,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徐学忠连忙戴上眼镜,扶着镜腿往天上、往远处来回看。

  卫青时眸色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凛冽了几分。

  片刻后,萧宁睁开眼。

  他目光落在西边天际的尽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里。

  “来了。”

  就两个字。

  轻轻巧巧,却让四个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来了?啥来了?”

  庄奎连忙伸长了脖子,往西天边瞅。

  瞅了半天,除了明晃晃的日头,就是泛着白的天光,啥异样都没有。

  他又低头看了看滩上的楚军。

  那帮人还在水里泡着,闹得正欢,啥动静都没有。

  “陛下,啥来了?俺咋啥都没看见?”

  他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话音刚落。

  一阵风从西边刮了过来。

  不是先前那种裹着热浪、吹得人脸疼的热风。

  而是带着一丝清爽凉意的风。

  轻轻扫过众人汗湿的脸颊、脖颈。

  像有人拿浸了凉水的帕子,轻轻拂了一下。

  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想叹气。

  “哦——”

  庄奎长长舒了口气,眼睛都眯了起来。

  “风凉了!”

  “哎哟,可算来点凉风了,舒服!”

  他张开胳膊,迎着风站着,满脸惬意。

  刚才的燥热烦闷,一下子散了大半。

  张衡也微微点头。

  风里的暑气确实散了不少,清清爽爽的,带着点草木的气息。

  可……仅此而已?

  陛下说的“来了”,就是指一阵凉风?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疑惑。

  总觉得不该这么简单。

  徐学忠也扶着眼镜,长长舒了口气。

  “这风来得正好。”

  “再热下去,臣都要中暑了。”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凉风习习,吹得人精神一振。

  刚才的昏沉感,散了不少。

  卫青时却没说话。

  他微微偏过头,迎着风嗅了嗅。

  风里除了草木气,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湿意。

  而且这风,是从西边来的。

  西境夏日的风,多是东南风,带着沙漠的燥热。

  很少刮西风。

  更别说带着湿意的西风了。

  他眸色微动,看向西边的天际。

  那里,好像……比刚才暗了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城头上的几人,只当是寻常的凉风。

  除了舒服,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更没人往“冬日”上面想。

  毕竟一阵凉风而已,夏天刮风再正常不过了。

  而另一边,黑石滩的楚军大营里,更是一片欢腾。

  凉风刮过滩涂的时候,水里泡着的士兵们,一个个都舒服得直哼哼。

  “哎哟!刮风了!”

  “凉快!太凉快了!”

  “刚才还有点晒,这风一吹,正好!”

  一个年轻小兵仰着脸,迎着风张开胳膊,满脸陶醉。

  他浑身湿淋淋的,风一吹,凉丝丝的,别提多舒坦了。

  旁边的老兵也笑着点头。

  “这风来得是时候。”

  “再晒一会儿,俺这后背都要脱皮了。”

  他说着,还往身上撩了两捧水。

  冰水加凉风,暑气全消,浑身上下透着清爽。

  水里的人玩得更尽兴了。

  原本还有点忌惮日头太毒,怕晒脱皮。

  这会儿凉风一起,太阳好像也没那么烈了。

  众人更是舍不得上岸。

  泼水的、打闹的、比憋气的,喊声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岸上的人也不少。

  不少士兵干脆趁着风凉,把随身的衣裳都脱下来洗了。

  反正天热,穿单衣也热,光着膀子反倒痛快。

  就着滩上的冰水,搓洗衣服上的汗渍、尘土。

  搓几下,漂一漂,拧干了就往旁边的灌木丛上一搭。

  “哎,你说怪不怪。”

  一个小兵蹲在水边,搓着手里的粗布短打,笑着跟同伴说。

  “这西域的天就是好。”

  “太阳虽毒,可干得也快。”

  “这衣裳搭上去,用不了半个时辰,保证干透。”

  “等咱们回营的时候,正好换上干净的。”

  同伴也蹲在旁边搓裤子,闻言点点头。

  “可不是嘛。”

  “搁咱们老家,梅雨季衣裳晾三天都干不了。”

  “这儿好,洗了转头就能穿。”

  “正好趁着今天凉快,把随身的几件都洗洗。”

  “省得搁包里捂馊了。”

  两人说说笑笑,搓衣声哗哗的。

  周围洗衣服的人还不少。

  有步兵,有骑兵,还有辎重营的民夫。

  一个个光着膀子,蹲在水边,搓得热火朝天。

  有的连被褥、帐篷布都抱出来了,想着反正水凉,天又干,正好拆洗拆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楚军上下都觉得,敦州城唾手可得,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正好趁着舒服,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

  等打进城去,也体面些。

  “我说,咱们这么干,合适吗?”

  有个新兵有点忐忑,一边搓袜子一边小声问。

  “咱们可是在前线啊。”

  “就这么洗衣服,万一敌军冲过来怎么办?”

  旁边的老兵嗤笑一声,斜了他一眼。

  “冲过来?拿啥冲?”

  “敦州城里就五万大尧兵,守城都不够,还敢冲出来?”

  “再说了,有咱们四十万大军在这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出来。”

  “你就放心洗你的。”

  “等明天咱们兵临城下,他们哭都来不及。”

  新兵被说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搓。

  也是。

  四十万大军扎在这儿,对面就五万人。

  缩在城里都不敢露头,哪敢冲出来。

  是自己想多了。

  不光普通士兵松懈。

  下级军官们也没当回事。

  几个队正、旅率聚在岸边的树荫下,光着膀子下棋。

  旁边摆着水囊,还有从伙房拿的甜瓜。

  一边下棋,一边时不时往水里瞅两眼。

  “哎,你看那帮小子,玩得还挺欢。”

  “嗨,让他们玩去吧。”

  “这些日子赶路赶得紧,好不容易歇两天。”

  “等打敦州的时候,有的是硬仗要打。”

  “趁现在舒服,多歇会儿。”

  “说的是。”

  另一个队正咬了一口甜瓜,含糊不清地道。

  “说起来,还真得谢谢萧宁那小子。”

  “又是送黑石滩宝地,又是送冰水消暑。”

  “这么贴心的对手,打着灯笼都难找。”

  一句话说得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在他们眼里,萧宁就是个不懂打仗的纨绔子弟。

  送地盘,送凉水,蠢得没边了。

  中军大帐那边,楚昭一众文武也察觉到了凉风。

  楚昭原本斜靠在胡椅上,手里摇着象牙折扇。

  凉风一吹,他索性把扇子收了。

  “嗯?风凉了。”

  他微微抬头,感受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惬意。

  “这风来得正好。”

  “刚才还觉得有点闷,这下舒服多了。”

  柳彦抚着胡须,笑着点头。

  “陛下洪福齐天。”

  “连老天爷都帮着咱们。”

  “大暑天里刮凉风,正好让将士们歇得更舒坦些。”

  “等明日拔营攻城,将士们精神饱满,定能一鼓作气拿下敦州。”

  楚昭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柳先生说得是。”

  “看来连老天爷都觉得萧宁那小子不成器,要帮着朕早日平定西境。”

  他端起案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冰过的酒,眉眼间全是志得意满。

  楚莽、周逵等人也跟着举杯,连声附和。

  帐内气氛轻松惬意,一派胜券在握的模样。

  没人觉得这凉风有什么不对劲。

  夏天刮风,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反倒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李儒站在边上,眉头却微微蹙着。

  他总觉得,这风来得有点突然。

  而且是西风。

  西境夏日刮西风,不多见。

  可看了看满帐轻松的众人,再看看外面欢天喜地的士兵。

  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是一阵风而已。

  他暗自摇了摇头,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整个黑石滩,四十万楚军,从上到下,都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清凉里。

  没人警惕,没人防备。

  只当是寻常的好天气,只当是自己运气好。

  他们洗着衣裳,泡着凉水,喝着小酒,做着破城之后的美梦。

  丝毫没察觉,西边的天际,正在悄悄变色。

  城头上,庄奎吹了会儿凉风,舒服是舒服了,可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他瞅了瞅萧宁的背影,又瞅了瞅底下欢天喜地的楚军,撇了撇嘴。

  “陛下,您说的‘来了’,就是这阵风啊?”

  “风是挺凉快,可也算不上啥吧。”

  “那帮狗东西泡着凉水,吹着凉风,反倒更舒坦了。”

  他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滩上洗衣服的士兵。

  “您看,都洗上衣裳了。”

  “这日子过得,比咱们守城的舒服多了。”

  庄奎说着,语气里还带着点羡慕。

  他这会儿汗还没全消,浑身黏糊糊的。

  再看看底下的楚军,泡在凉水里,吹着凉风,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可不是嘛。”

  徐学忠也苦笑了一声,擦了擦眼镜。

  “臣在城头上站着,都觉得热得慌。”

  “他们泡在水里,又赶上风凉,确实舒坦。”

  他说着,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叫什么事啊。

  己方在城头上热得冒汗,敌军在城下舒舒服服泡澡洗衣。

  传出去,还以为是咱们被围困了呢。

  张衡也沉声道:“楚军如今防备松懈,军纪散乱。”

  “若是咱们兵力足够,此刻突袭,定能占些便宜。”

  “可惜……”

  可惜兵力差得太远。

  五万对四十万,主动出击就是送菜。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逍遥。

  张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庄奎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不是嘛!”

  “俺要是有十万兵,现在就冲下去,砍他个人仰马翻!”

  “可惜就五万人,还得守城。”

  “只能在这儿看着这帮狗东西享福。”

  他一拳砸在垛口上,脸上满是憋屈。

  卫青时淡淡开口:

  “骄兵必败。”

  “他们越松懈,败得就越惨。”

  话虽短,却字字有力。

  三人闻言,都微微点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看着敌人在眼皮子底下逍遥,自己在这儿受热,心里还是堵得慌。

  萧宁听着几人的抱怨,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西边的天际。

  那里的灰意,已经比刚才浓了不少。

  “急什么。”

  “舒服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几人闻言,心里又是一动。

  难道……还有后续?

  庄奎刚要开口追问。

  忽然,徐学忠轻“咦”了一声。

  他扶着眼镜,仰着头往西边看,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你们看……西边的天,是不是有点暗了?”

  几人闻言,连忙齐齐抬头往西望去。

  这一看,都愣住了。

  刚才还亮得晃眼的西边天际,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

  像有人在宣纸上,轻轻晕开了一笔墨。

  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和旁边亮得发白的天色一比,就显得格外突兀。

  “哎?还真是!”

  庄奎瞪着眼睛,粗声道。

  “那是啥?云彩?”

  “刚才还没有呢啊。”

  张衡眯起眼睛,凝神看了片刻。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是云。”

  “来得好快。”

  他话音刚落的功夫,那片灰黑色就又浓了几分。

  像是潮水一样,从天边慢慢往这边漫。

  速度看着不快,却实实在在地在扩张。

  徐学忠也扶着眼镜,仔细打量。

  “这云色……有点怪啊。”

  “寻常夏天的积雨云,都是白中带黑,一块一块的。”

  “这云怎么灰蒙蒙一片,像整块布似的?”

  他读的方志杂记多,对各地的气象也略有了解。

  西境夏天的雨,多是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云都是一团一团的积雨云,带着雷电。

  可眼前这片云,平铺铺的,灰沉沉的,压得很低。

  看着就不对劲。

  庄奎却没当回事。

  他大大咧咧一摆手。

  “管它啥云呢。”

  “下点雨才好呢。”

  “正好凉快凉快。”

  “最好下大点,把那帮狗东西浇成落汤鸡,看他们还怎么泡澡。”

  他说着,还嘿嘿笑了两声,一脸幸灾乐祸。

  张衡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没那么简单。”

  “西境夏日少雨,就算下,也是雷阵雨,来得快去得快。”

  “这云……太沉了。”

  “不像阵雨的样子。”

  他从军多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天气多了。

  直觉告诉他,这云来得不正常。

  卫青时也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西风,带湿意。”

  “云从西山来。”

  “不对劲。”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盯着西边的云层。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只有萧宁,始终背对着他们,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云。

  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说话的功夫,云层蔓延的速度,忽然快了起来。

  刚才还只是天边一线灰。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吞掉了小半片天空。

  灰黑色的云层越积越厚,越压越低。

  像一块巨大的灰布,从西边慢慢铺过来,朝着黑石滩、朝着敦州城的方向,缓缓笼罩下来。

  太阳的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

  原本明晃晃、刺眼的日光,渐渐变得柔和、昏黄。

  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层。

  城头上的影子,也慢慢模糊了起来。

  “来了来了!云过来了!”

  庄奎压低声音,带着点莫名的兴奋。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云。

  铺天盖地的,看着就有气势。

  “好家伙,这云够大的啊。”

  “看来是场大雨。”

  云层还在快速推进。

  所过之处,天光骤暗。

  从西往东,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点抹去日光。

  很快,太阳的边缘就触到了云层。

  明亮的光球被灰黑色的云边慢慢啃噬。

  一点一点,往里收。

  而黑石滩上的楚军,也终于注意到了天色的变化。

  “哎?你们看,天怎么暗了?”

  一个正在水里扑腾的小兵,仰起脸,疑惑地说了一句。

  周围的人闻言,也纷纷抬头。

  “哟,还真是。”

  “乌云过来了?”

  “看样子要下雨啊。”

  有人欢呼起来。

  “下雨好啊!”

  “下雨更凉快!”

  “最好下大点,正好冲个凉水澡!”

  众人七嘴八舌,不仅没慌,反倒更兴奋了。

  大暑天里下场雨,那是多美的事。

  没人觉得害怕,反倒满是期待。

  洗衣服的那些士兵,也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没事,这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快。”

  “再说了,衣裳反正都湿了,淋点雨怕啥。”

  “等雨停了,太阳一出来,照样干得快。”

  他们也没当回事,手上搓衣服的动作都没停。

  顶多就是把搭在灌木上的衣裳,往枝叶密的地方挪了挪。

  根本没想过要收起来。

  在西域待久了,谁都知道,夏天的雨都是阵雨,淋不透。

  没必要大惊小怪。

  岸边下棋的几个军官,也抬头扫了一眼。

  “呵,乌云压顶啊。”

  “看样子雨不小。”

  “正好,下完雨更凉快。”

  “今晚弟兄们能睡个好觉。”

  几人笑着打趣,棋子落得“啪啪”响,半点没挪地方的意思。

  连回帐避雨的打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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