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睡意笼罩周身,不知安眠几许。那场横贯万古、血染诸天的终末杀伐,终于自眼底褪去。
词宋缓缓睁眼,入目不再是葬天海死寂星河,不再是纪元倾覆的残破虚空,而是自家房间熟悉的梁柱窗棂。草木清气萦绕鼻尖,安稳得让人心头发颤。
未等起身,便察觉屋内静立满了人影。
皆是至亲。 父亲词起白衣姿挺拔,立在屋角,素来沉稳的眉眼间,盛满疼惜与酸涩。
母亲玄月霜伫立床前,身姿微颤,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
墨瑶端坐床侧,素裙清雅,眉眼温柔如水,眼底藏着多日隐忍的红意。公孙错、宁平安立于后方,两位历经风霜的长辈,望着归来的少年,眼底满是沧桑与不忍。
冯光、吕永一众叔叔也在,平日或爽朗或沉稳,此刻尽皆静默。
屋内无人言语,沉沉的心疼萦绕方寸,无声包裹着归来的人。
他们有的亲眼见证天外浩劫,有的在界内熬过动荡岁月,都清楚这场终极对决,这个年仅五百载、在他们眼中依旧是孩子的青年,独自扛起了纪元重担,以一己之躯扛下诸天倾覆之危,熬过了无人知晓的孤寂与惨烈。
见他眼眸轻颤,缓缓醒转,屋内呼吸皆是一滞。
玄月霜再也绷不住心底酸涩,缓步俯身,指尖微凉,轻轻抚过词宋的脸颊,两行滚烫清泪滚落,砸在锦被上,细碎却灼人。
她声音哽咽,轻轻呢喃:“孩子,你终于醒了…… 这么多年,辛苦了。”
千言万语,终只此一句。
一旁墨瑶眼眶泛红,轻轻俯身,温柔双臂缓缓环住满身风霜归来的夫君。
动作极轻,柔软身躯紧紧贴着,她的软糯嗓音带着微微哽咽,字字轻柔:“夫君,你赢了。你为天元,为众生,赢来了安稳。”
一句话,击溃了词宋心底最后的坚忍。
自登临上苍、奔赴终局,他始终铁骨铮铮,直面寂灭洪流,硬撼纪元至尊,道心磐石不移。纵使道躯崩碎、本源透支,纵使身陷绝境、孤身鏖战,从未有过半分软弱,从未流露半分悲戚。
他咽下了所有孤寂与伤痛,把不舍、愧疚、遗憾尽数压在心底。
那些陨落先贤、殉道同代、逝去晚辈,那些转瞬湮灭战火的故人,是他心里最沉重、最无法释怀的伤疤。
此刻身处至亲环绕的温柔港湾,听着母亲心疼絮语,感受着妻子温热怀抱,紧绷的道心骤然崩塌,刻意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
堂堂执掌元初、平定终末、凌驾诸天的上苍至尊,再也抑制不住心底酸涩与悲凉,肩头微微颤抖,埋首之间,终于放声大哭。
这不是怯懦落泪,是万古厮杀后的彻底宣泄,是对无数殉道故人的深切不舍,是背负万灵性命、熬过无尽孤寂后的释然与崩溃。
屋内一众长辈亲人,望着素来坚韧无双、顶天立地的少年这般失态痛哭,心底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公孙错眸光泛红,一生见惯生死沉浮、道途起落,此刻却忍不住老泪纵横.
宁平安默然垂眸,眼底水汽氤氲,满心皆是疼惜。
词起白紧绷唇角,刚毅面容染上湿意,默默看着痛哭宣泄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冯光一众铮铮男儿,亦是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脸颊。
没有人劝说词宋,他们都知晓都知晓,这场眼泪,他憋得太久,太累了。
风霜皆落幕,荣光归故里,唯有此间温情,可容诸天至强,好好哭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颤抖渐渐平息,撕心裂肺的哭声缓缓停歇。
积压的悲恸尽数宣泄,词宋紧绷到极致的道心终于趋于平缓,眼底潮红慢慢褪去,只剩沉淀过后的沉静与空茫。
他埋首在墨瑶温热怀中,静静喘息片刻,方才一点点敛尽所有失态,重新稳住心神。
情绪落定,理智归位,上苍层级的感知自然而然铺开,无声扫过围立房间内的每一位亲人长辈。
这一扫,词宋的心骤然一沉,刚刚平复的胸口再度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
方才心神崩溃、沉溺悲戚,无暇他顾,此刻细细探查才赫然察觉,屋内众人并非安然无恙。
除却冯光几位未曾踏足天外战场,留守天元稳固秩序的叔叔气息平稳无损之外,其余所有人,皆身负极重暗伤。
深浅不一的道损、神魂裂痕、本源耗空之伤,密密麻麻蛰伏在众人体内,看似如常伫立,实则底蕴大损、道基残缺。
其中伤势最重、最触目惊心的,便是爷爷公孙错与长辈宁平安。
二人一生以剑入道、仗剑证心,半生锋芒尽在手中,持剑斩邪。
可此刻,二人一左一右两侧宽大袍袖空空荡荡,垂落无声,袍下再无肢体轮廓,空荡荡的袖口昭示着永远的残缺。
两代剑道至圣,为护天地故土,尽数断去执剑之手,废了半生剑道根基。
视线再移,望向自己父母,心头更是沉甸甸压满愧疚。
词起白一身衣袍朴素如故,可周身原本沉稳厚重的圣道气息虚浮缥缈,根基动荡不定。
玄月霜素来温润绵长的道韵薄弱涣散,灵气流转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二人此刻修为波动,竟连稳固的亚圣境界都难以维系,较之往昔跌落数境,底蕴损耗殆尽。
他们未曾登临葬天海死战,却在界内默默承受浩劫余波、倾尽本源稳固天地,以自身道基为代价,护住了天元一方山河安稳。
满目疮痍的伤势、尽数折损的修为映入眼底,词宋喉间微哽,心底五味杂陈。
他缓缓环视一周,将在场所有人一一扫视,清点熟悉身影,可目光扫过人群尽头,终究是微微一滞。 人是旧人,却独缺一位。 庄涯叔叔不在。
词宋心头微疑,生出几分莫名不安。
印象里,庄涯自始至终未曾踏足葬天海战场,未曾参与终极死战。
这位叔叔素来淡泊处世、潜心悟道,不争锋芒、不逐盛名,始终留守天元安稳修身,按理此战无险,必定安然无恙。
可今日阖家团聚、众人齐聚,偏偏最不该缺席的庄涯,杳无踪迹。
这份空缺,无声无息,却格外刺眼。
词宋微微坐起身,褪去方才痛哭的脆弱,嗓音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轻声开口:“庄涯叔叔呢?”
一句话落下,方才尚且萦绕屋内的温软气息骤然凝滞。 满室亲人尽数缄默,无人开口,无人应声。 所有人垂眸侧身,神色黯淡,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悲怆与惋惜,淡淡的死寂沉沉笼罩方寸。 短暂沉默蔓延,压得人心头发闷。
良久,词起白轻轻叹了一口气,素来刚毅沉稳的眉眼间染满沧桑与落寞,缓缓抬眼,望着床榻上的词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沉重,缓缓道出残酷真相: “庄涯。。。陨落了。”
词宋心神猛的一震,眸心骤然紧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未等他从猝不及防的噩耗中回神,词起白的声音继续缓缓响起,道尽那场无人知晓的悲壮牺牲: “天外战局锁死诸天,葬天海隔绝万古,上苍层级对决,我们根本无法插手。你孤身困死局,轮回断绝、外援无路,天地间看似再无任何翻盘生机。”
“是庄涯,明知前路必死,依旧义无反顾。穷尽毕生所学,参悟庄圣遗留的遨游神虚古法,以身衍法、踏碎时序桎梏,强行撬动沉寂万古的时间长河。”
“他以自身圣魂与圣人道躯为引,横贯古今岁月,硬生生打通现世与古史通道,将沉寂在时间夹缝、轮回深处的庄圣、韩圣以及一众远古圣贤残魂,尽数接引现世。”
“若无他以身开路,便无万古圣贤临世,无轮回道统制衡归墟,你当年绝境无人可救,诸天早已彻底覆灭。”
字字落音,沉重如山。
屋内气氛愈发悲恸,墨瑶轻轻抬手,拭去眼角滑落泪水,贴着词宋耳畔,柔声补全最后一截隐秘真相,嗓音哽咽轻柔: “夫君,不止如此。”
“庄涯叔叔献祭自身刹那,溢散出一缕最纯粹的轮回余韵,冥冥之中落入天元,汇入我身。也是借着这一缕微弱至极的轮回之力,我才能在你道心沉沦、即将彻底湮灭于寂灭洪流的那一刻,短暂撬动轮回法理,跨越轮回呼唤你、拉扯你,将你濒临覆灭的神魂硬生生唤回现世,保住你最后一线生机。”
他未曾参战却以身殉道,以一己之死,挽词宋绝境。
无声无名,默默献祭,撑起了整场终末之战的翻盘契机。
一语道尽前因后果,过往所有猝不及防的转机,所有绝境逢生的奇迹,在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词宋怔怔端坐床榻,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疑惑彻底消散。
终于明白,为何封禁万古、断绝古今的时间长河会骤然松动,为何沉寂岁月的庄圣、韩圣一众远古圣贤,能凭空挣脱时序桎梏,踏临葬天海死局,也终于懂得,素来不修轮回法理的墨瑶,何以在他神魂濒临湮灭、彻底沉沦寂灭的刹那,逆势撬动轮回奥义,跨越万古虚空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
这并不是什么天降机缘,宿命侥幸。
所有的绝地生机,是庄涯以性命为代价,硬生生为诸天、为他搏来的一线曙光。
沉甸甸的愧疚与感念再度填满胸腔,压得词宋心口发闷。
他敛尽眼底所有酸涩悲凉,眸光变得沉稳坚定。
此战牺牲已然注定,故人已逝,他虽暂时无力复生逝者,日后定能寻找到复活之法,但现在,他要能倾尽己身所能,护好眼前仅剩的至亲家人,抚平他们此战留下的满身伤痕。
心念既定,词宋抬手轻扬,浩瀚纯粹的元初道则自周身无声流淌而出。
纯白温润的元初神光似水流淌,瞬间铺满整间卧房,轻柔笼罩在场每一位亲人长辈。
道泽和煦,生生不息的造化暖意,缓缓浸润众人受损的道基肌理。
神光最先落于词起白与玄月霜周身。 二人经年累月耗损的圣道本源、动荡虚浮的道基,在元初道则滋养下飞速稳固。
原本断续涣散的灵气流转骤然顺畅,枯竭的圣道底蕴层层充盈,跌落的修为境界稳步回溯。
肉眼可见的圣辉在二人周身浮沉,修补深藏体内的浩劫暗伤,抚平岁月损耗的道体裂痕。
不过转瞬之间,夫妇二人一身经年伤势尽数涤荡干净。
虚浮的圣道气息重回沉稳厚重,圆满无瑕,亚圣境界彻底稳固,甚至较之往昔更为凝练通透,一身底蕴彻底恢复巅峰原状。
紧随其后,元初神光流转,尽数汇聚到公孙错与宁平安二人空荡荡的右臂袖管之上。
两道亘古绵长的造化道韵萦绕二人肩头,填补残缺肌理、重塑道体骨骼。
在众人凝神注视之下,原本空空荡荡的右肩位置,以肉眼可见速度滋生血肉、凝生筋骨、重塑经脉。细嫩皮肉缓缓延展,骨骼层层接续生长,经脉、道纹、血脉逐一贯通复苏。
不过数息光景,两条完整匀称的右臂崭新重生,肌肤温润、筋骨强健、道纹圆满,与二人本体道体完美契合,无半点瑕疵残缺。
两代剑道至圣缺失半生的执剑之手,终在元初大道造化之力下,得以圆满复原,半生剑道根基尽数归位。
冯光、吕永等几位未曾参战的叔叔立于一旁,静静看着这造化神迹,眼底满是震撼与动容。
最后,漫天纯白神光尽数收敛,层层叠叠汇聚、落定于墨瑶一身。
。。。。。。。
词宋缓缓睁眼,入目不再是葬天海死寂星河,不再是纪元倾覆的残破虚空,而是自家房间熟悉的梁柱窗棂。草木清气萦绕鼻尖,安稳得让人心头发颤。
未等起身,便察觉屋内静立满了人影。
皆是至亲。 父亲词起白衣姿挺拔,立在屋角,素来沉稳的眉眼间,盛满疼惜与酸涩。
母亲玄月霜伫立床前,身姿微颤,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
墨瑶端坐床侧,素裙清雅,眉眼温柔如水,眼底藏着多日隐忍的红意。公孙错、宁平安立于后方,两位历经风霜的长辈,望着归来的少年,眼底满是沧桑与不忍。
冯光、吕永一众叔叔也在,平日或爽朗或沉稳,此刻尽皆静默。
屋内无人言语,沉沉的心疼萦绕方寸,无声包裹着归来的人。
他们有的亲眼见证天外浩劫,有的在界内熬过动荡岁月,都清楚这场终极对决,这个年仅五百载、在他们眼中依旧是孩子的青年,独自扛起了纪元重担,以一己之躯扛下诸天倾覆之危,熬过了无人知晓的孤寂与惨烈。
见他眼眸轻颤,缓缓醒转,屋内呼吸皆是一滞。
玄月霜再也绷不住心底酸涩,缓步俯身,指尖微凉,轻轻抚过词宋的脸颊,两行滚烫清泪滚落,砸在锦被上,细碎却灼人。
她声音哽咽,轻轻呢喃:“孩子,你终于醒了…… 这么多年,辛苦了。”
千言万语,终只此一句。
一旁墨瑶眼眶泛红,轻轻俯身,温柔双臂缓缓环住满身风霜归来的夫君。
动作极轻,柔软身躯紧紧贴着,她的软糯嗓音带着微微哽咽,字字轻柔:“夫君,你赢了。你为天元,为众生,赢来了安稳。”
一句话,击溃了词宋心底最后的坚忍。
自登临上苍、奔赴终局,他始终铁骨铮铮,直面寂灭洪流,硬撼纪元至尊,道心磐石不移。纵使道躯崩碎、本源透支,纵使身陷绝境、孤身鏖战,从未有过半分软弱,从未流露半分悲戚。
他咽下了所有孤寂与伤痛,把不舍、愧疚、遗憾尽数压在心底。
那些陨落先贤、殉道同代、逝去晚辈,那些转瞬湮灭战火的故人,是他心里最沉重、最无法释怀的伤疤。
此刻身处至亲环绕的温柔港湾,听着母亲心疼絮语,感受着妻子温热怀抱,紧绷的道心骤然崩塌,刻意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
堂堂执掌元初、平定终末、凌驾诸天的上苍至尊,再也抑制不住心底酸涩与悲凉,肩头微微颤抖,埋首之间,终于放声大哭。
这不是怯懦落泪,是万古厮杀后的彻底宣泄,是对无数殉道故人的深切不舍,是背负万灵性命、熬过无尽孤寂后的释然与崩溃。
屋内一众长辈亲人,望着素来坚韧无双、顶天立地的少年这般失态痛哭,心底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公孙错眸光泛红,一生见惯生死沉浮、道途起落,此刻却忍不住老泪纵横.
宁平安默然垂眸,眼底水汽氤氲,满心皆是疼惜。
词起白紧绷唇角,刚毅面容染上湿意,默默看着痛哭宣泄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冯光一众铮铮男儿,亦是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脸颊。
没有人劝说词宋,他们都知晓都知晓,这场眼泪,他憋得太久,太累了。
风霜皆落幕,荣光归故里,唯有此间温情,可容诸天至强,好好哭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颤抖渐渐平息,撕心裂肺的哭声缓缓停歇。
积压的悲恸尽数宣泄,词宋紧绷到极致的道心终于趋于平缓,眼底潮红慢慢褪去,只剩沉淀过后的沉静与空茫。
他埋首在墨瑶温热怀中,静静喘息片刻,方才一点点敛尽所有失态,重新稳住心神。
情绪落定,理智归位,上苍层级的感知自然而然铺开,无声扫过围立房间内的每一位亲人长辈。
这一扫,词宋的心骤然一沉,刚刚平复的胸口再度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
方才心神崩溃、沉溺悲戚,无暇他顾,此刻细细探查才赫然察觉,屋内众人并非安然无恙。
除却冯光几位未曾踏足天外战场,留守天元稳固秩序的叔叔气息平稳无损之外,其余所有人,皆身负极重暗伤。
深浅不一的道损、神魂裂痕、本源耗空之伤,密密麻麻蛰伏在众人体内,看似如常伫立,实则底蕴大损、道基残缺。
其中伤势最重、最触目惊心的,便是爷爷公孙错与长辈宁平安。
二人一生以剑入道、仗剑证心,半生锋芒尽在手中,持剑斩邪。
可此刻,二人一左一右两侧宽大袍袖空空荡荡,垂落无声,袍下再无肢体轮廓,空荡荡的袖口昭示着永远的残缺。
两代剑道至圣,为护天地故土,尽数断去执剑之手,废了半生剑道根基。
视线再移,望向自己父母,心头更是沉甸甸压满愧疚。
词起白一身衣袍朴素如故,可周身原本沉稳厚重的圣道气息虚浮缥缈,根基动荡不定。
玄月霜素来温润绵长的道韵薄弱涣散,灵气流转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二人此刻修为波动,竟连稳固的亚圣境界都难以维系,较之往昔跌落数境,底蕴损耗殆尽。
他们未曾登临葬天海死战,却在界内默默承受浩劫余波、倾尽本源稳固天地,以自身道基为代价,护住了天元一方山河安稳。
满目疮痍的伤势、尽数折损的修为映入眼底,词宋喉间微哽,心底五味杂陈。
他缓缓环视一周,将在场所有人一一扫视,清点熟悉身影,可目光扫过人群尽头,终究是微微一滞。 人是旧人,却独缺一位。 庄涯叔叔不在。
词宋心头微疑,生出几分莫名不安。
印象里,庄涯自始至终未曾踏足葬天海战场,未曾参与终极死战。
这位叔叔素来淡泊处世、潜心悟道,不争锋芒、不逐盛名,始终留守天元安稳修身,按理此战无险,必定安然无恙。
可今日阖家团聚、众人齐聚,偏偏最不该缺席的庄涯,杳无踪迹。
这份空缺,无声无息,却格外刺眼。
词宋微微坐起身,褪去方才痛哭的脆弱,嗓音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轻声开口:“庄涯叔叔呢?”
一句话落下,方才尚且萦绕屋内的温软气息骤然凝滞。 满室亲人尽数缄默,无人开口,无人应声。 所有人垂眸侧身,神色黯淡,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悲怆与惋惜,淡淡的死寂沉沉笼罩方寸。 短暂沉默蔓延,压得人心头发闷。
良久,词起白轻轻叹了一口气,素来刚毅沉稳的眉眼间染满沧桑与落寞,缓缓抬眼,望着床榻上的词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沉重,缓缓道出残酷真相: “庄涯。。。陨落了。”
词宋心神猛的一震,眸心骤然紧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未等他从猝不及防的噩耗中回神,词起白的声音继续缓缓响起,道尽那场无人知晓的悲壮牺牲: “天外战局锁死诸天,葬天海隔绝万古,上苍层级对决,我们根本无法插手。你孤身困死局,轮回断绝、外援无路,天地间看似再无任何翻盘生机。”
“是庄涯,明知前路必死,依旧义无反顾。穷尽毕生所学,参悟庄圣遗留的遨游神虚古法,以身衍法、踏碎时序桎梏,强行撬动沉寂万古的时间长河。”
“他以自身圣魂与圣人道躯为引,横贯古今岁月,硬生生打通现世与古史通道,将沉寂在时间夹缝、轮回深处的庄圣、韩圣以及一众远古圣贤残魂,尽数接引现世。”
“若无他以身开路,便无万古圣贤临世,无轮回道统制衡归墟,你当年绝境无人可救,诸天早已彻底覆灭。”
字字落音,沉重如山。
屋内气氛愈发悲恸,墨瑶轻轻抬手,拭去眼角滑落泪水,贴着词宋耳畔,柔声补全最后一截隐秘真相,嗓音哽咽轻柔: “夫君,不止如此。”
“庄涯叔叔献祭自身刹那,溢散出一缕最纯粹的轮回余韵,冥冥之中落入天元,汇入我身。也是借着这一缕微弱至极的轮回之力,我才能在你道心沉沦、即将彻底湮灭于寂灭洪流的那一刻,短暂撬动轮回法理,跨越轮回呼唤你、拉扯你,将你濒临覆灭的神魂硬生生唤回现世,保住你最后一线生机。”
他未曾参战却以身殉道,以一己之死,挽词宋绝境。
无声无名,默默献祭,撑起了整场终末之战的翻盘契机。
一语道尽前因后果,过往所有猝不及防的转机,所有绝境逢生的奇迹,在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词宋怔怔端坐床榻,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疑惑彻底消散。
终于明白,为何封禁万古、断绝古今的时间长河会骤然松动,为何沉寂岁月的庄圣、韩圣一众远古圣贤,能凭空挣脱时序桎梏,踏临葬天海死局,也终于懂得,素来不修轮回法理的墨瑶,何以在他神魂濒临湮灭、彻底沉沦寂灭的刹那,逆势撬动轮回奥义,跨越万古虚空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
这并不是什么天降机缘,宿命侥幸。
所有的绝地生机,是庄涯以性命为代价,硬生生为诸天、为他搏来的一线曙光。
沉甸甸的愧疚与感念再度填满胸腔,压得词宋心口发闷。
他敛尽眼底所有酸涩悲凉,眸光变得沉稳坚定。
此战牺牲已然注定,故人已逝,他虽暂时无力复生逝者,日后定能寻找到复活之法,但现在,他要能倾尽己身所能,护好眼前仅剩的至亲家人,抚平他们此战留下的满身伤痕。
心念既定,词宋抬手轻扬,浩瀚纯粹的元初道则自周身无声流淌而出。
纯白温润的元初神光似水流淌,瞬间铺满整间卧房,轻柔笼罩在场每一位亲人长辈。
道泽和煦,生生不息的造化暖意,缓缓浸润众人受损的道基肌理。
神光最先落于词起白与玄月霜周身。 二人经年累月耗损的圣道本源、动荡虚浮的道基,在元初道则滋养下飞速稳固。
原本断续涣散的灵气流转骤然顺畅,枯竭的圣道底蕴层层充盈,跌落的修为境界稳步回溯。
肉眼可见的圣辉在二人周身浮沉,修补深藏体内的浩劫暗伤,抚平岁月损耗的道体裂痕。
不过转瞬之间,夫妇二人一身经年伤势尽数涤荡干净。
虚浮的圣道气息重回沉稳厚重,圆满无瑕,亚圣境界彻底稳固,甚至较之往昔更为凝练通透,一身底蕴彻底恢复巅峰原状。
紧随其后,元初神光流转,尽数汇聚到公孙错与宁平安二人空荡荡的右臂袖管之上。
两道亘古绵长的造化道韵萦绕二人肩头,填补残缺肌理、重塑道体骨骼。
在众人凝神注视之下,原本空空荡荡的右肩位置,以肉眼可见速度滋生血肉、凝生筋骨、重塑经脉。细嫩皮肉缓缓延展,骨骼层层接续生长,经脉、道纹、血脉逐一贯通复苏。
不过数息光景,两条完整匀称的右臂崭新重生,肌肤温润、筋骨强健、道纹圆满,与二人本体道体完美契合,无半点瑕疵残缺。
两代剑道至圣缺失半生的执剑之手,终在元初大道造化之力下,得以圆满复原,半生剑道根基尽数归位。
冯光、吕永等几位未曾参战的叔叔立于一旁,静静看着这造化神迹,眼底满是震撼与动容。
最后,漫天纯白神光尽数收敛,层层叠叠汇聚、落定于墨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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