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抬头。

  满脸惊愕。

  有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终究没敢出声。

  太史令第一个跪着往前爬了半步。

  手里的玉笏,抖得厉害。

  "陛下……"

  "国号乃太祖所定。"

  "改之……恐伤国本。"

  国王没有看他。

  依旧仰着头。

  看着天上那辆缓缓转动的大车。

  "国本?"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忽然笑了。

  "太史令。"

  "你告诉我。"

  "方才那一刻。"

  "朕的国土还在不在?"

  太史令一怔。

  "在……"

  "不。"

  国王摇头。

  "不在。"

  "方才那一刻。"

  "城墙没了。"

  "宫殿没了。"

  "龙椅没了。"

  "你的手没了。"

  "你的脸没了。"

  "你不是死了。"

  "你是从来没存在过。"

  "那才叫伤国本。"

  太史令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记得。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种感觉。

  车迟国国王终于低下头。

  看向满朝文武。

  他说。

  "三位国师在朝堂上站了多少年?"

  没人答。

  不用答。

  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求雨。"

  "雨来了。"

  "他们祈风。"

  "风来了。"

  "他们布云。"

  "云来了。"

  "因为轮子停了。"

  国王的声音,很轻。

  却很重。

  "车者,河车也。"

  "河车转运,原无一息之停。"

  "今为外道所误。"

  "安得不迟?"

  “道教正统已经告诉我们了。”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人来了。"

  "轮子动了。"

  "所以。"

  "迟,不能再要了。"

  太史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眼里有泪。

  "臣……"

  "愚钝。"

  "请陛下……赐新号。"

  国王点头。

  吐出两个字。

  "车靖。"

  广场上静了一瞬。

  随即"靖……"

  一个老臣喃喃念着。

  念了两遍。

  忽然浑身一震。

  "靖者,安也。"

  "《道德》有言:'清静为天下正'。"

  "靖,通静。"

  "静而后能安。"

  "安而后能虑。"

  "虑而后能得。"

  老臣说着说着。

  伏地痛哭。

  "陛下圣明!"

  "河车转运,天下清靖!"

  "此号合道!"

  百官如梦初醒。

  纷纷叩首。

  "陛下圣明!"

  "车靖国!"

  "车靖国!"

  呼声一起。

  百姓也跟着喊。

  从广场的这一端。

  传到那一端。

  从城门。

  传到田埂。

  传到每一户人家的门槛。

  一声接一声。

  ......

  传旨之后,还有事要做。

  而且很多。

  礼部尚书跪着领旨,爬起来时腿都软了,还得立刻去办。

  第一件,取旧匾。

  宫门之上那块"车迟国"三字金匾,立了数百年。

  四个工匠架着梯子爬上去。

  拆钉的时候,手抖。

  不是怕。

  是不敢。

  匾落下来的那一刻。

  整个广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工匠抱着匾,一步一步走下梯子。

  走到国王面前。

  跪下。

  "陛下。"

  "旧匾……如何处置?"

  国王看了一眼那块匾。

  看了很久。

  "送到三清观去。"

  他说。

  "挂在山门外。"

  "反面朝外。"

  "让每一个进观的人看看。"

  "迟字是怎么写出来的。"

  工匠愣住。

  随即重重叩首。

  "遵旨!"

  第二件,铸新印。

  国玺不能动。

  那是社稷之器,动了才真伤国本。

  但诏书用的行宝、敕命之宝,都得重刻。

  礼部请旨:用何篆?

  国王想了想。

  "不用篆。"

  "用楷。"

  "横平竖直。"

  "一笔是一笔。"

  "不要再绕弯子了。"

  第三件,改历。

  太史令亲自捧来旧历。

  跪在国王面前。

  "陛下。"

  "新历……从何起算?"

  "历法不必另起。"

  ……

  高台之上。

  传道小队站着。

  看着底下忙成一团的朝廷。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看得直乐。

  "好家伙。"

  "改个国号。"

  "比咱们赌命还热闹。"

  【改国号么。】

  【这个结果完全和原本轨迹不同了啊。】

  周青青心中微动,觉得这个也是很有意思的。

  在她的眼中,已经看到了更叫遥远的景象。

  车迟国改国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在传道小队们离开之后依然在继续。

  他们需要换文书。

  六部档案,多年的卷宗,全要加钤新印。

  吏部的人熬了八个月。

  手指被朱砂泡得发红。

  有人抱怨。

  吏部尚书听见了,只说了一句。

  "你嫌累?"

  "去年这个时候,你连手都没有。"

  那人就不说话了。

  换钱。

  旧钱回收,熔了重铸。

  新钱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字。

  靖。

  有个卖菜的老太太,攥着一把旧钱,死活不肯换。

  "这钱我用了五十年。"

  "顺手。"

  她儿子硬把她拖走了。

  三天后,老太太自己来了。

  拎着一布袋旧钱。

  排在队尾。

  "换。"

  她说。

  "我孙子说,那纹样不吉利。"

  立义学。

  国师府的地基上,起了三座学堂。

  教的不是经。

  是字。

  是算。

  是认云,认土,认水脉。

  第一堂课,先生写在黑板上的两个字。

  清静。

  孩子们跟着念。

  念得歪歪扭扭。

  念得满院子笑。

  立渠。

  不再等雨。

  挖渠,引山泉。

  男女老少一起上。

  国王也去了。

  脱了龙袍,穿着粗布。

  挑土。

  挑了三天,肩膀烂了。

  太医来包扎。

  他说不用。

  "这点疼。"

  "比不存在强。"

  立观。

  三清观重修。

  山门外,挂着那块旧匾。

  反面朝外。

  "车迟国"三个字,朝外。

  朝里的一面,光光的。

  什么也没有。

  观门口立了块碑。

  上面只刻了一句话。

  "河车转运,原无一息之停。"

  落款没有年月。

  只有四个字。

  车靖元年。

  传道小队早已远去。

  车靖国的田埂上,水声潺潺。

  一个孩子在渠边读书。

  读的是《道德》。

  读到"清静为天下正"。

  他问先生。

  "先生。"

  "什么叫清静?"

  先生指着渠里的水。

  "看。"

  "它在流。"

  "一刻不停。"

  "但它不吵。"

  "这就是清静。"

  孩子似懂非懂。

  点点头。

  继续读。

  风从远处吹来。

  吹过新翻的泥土。

  吹过城外那座香火鼎盛的三清观。

  河车转运。

  原无一息之停。

  靖的日子,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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