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案2 101 第九十八章· 海上朝宗(六)

小说:张公案2 作者:大风刮过 更新时间:2026-10-22 09:31:57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况历曾对朝廷的敕封使团道,自己从未想过称王成国,「实乃随时为之,不觉而就也」。

  世人多曰此言过于做作。况历所起之功业,野心、运气、机谋、拼搏,每样皆不可缺。做外海霸主几十年,说哥哥只想做点小生意赚赚钱,丝毫没有占岛为王的心,什么轸洲国主,外海霸王,真的从未谋划过,不知怎么就成了。唉,我也好烦恼。

  「日常悚悌,未敢安泰」。

  但穿蟒戴冕,称孤道寡,分明很快乐。更稳掌大权到咽气,毫无分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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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珏亦觉此评论有理,不过看况历发家史,又确实有种步步需如此,流水自成渠之感。

  如况历自己所说,占岛外海,最初是为了囤货。

  海上诸国常生争乱乃至改朝换代事,一有动荡,富商店铺仓库便会被抢。即便太平年代,亦免不了滋扰。

  于是外海豪商为稳妥计,多自购小岛存储货物。为防海寇劫岛,又需设武力防备。

  像轸星帮这样,生意愈大,财货愈多,岛必也越圈越多,武备逐渐精壮。

  轸星帮起初和大多海商一样,圈岛仅为囤货与居住使用,经营仍是在各国的大城开店。只是生意太好,麻烦渐多。譬如,不是总会那么好运,在当地关系顺畅,方方面面融洽。异国客商常遇各样限制,在某些城池,往往买卖越好,限制越多。如税款极高,新增各样明目抽水,日常更要各种关节维护,左右调和,上下孝敬。有时方才调理和顺,突地长官升调,衙门焕新,又要从头来过,甚至因旧情太浓,新款难通,遭各种刁难。

  况历遂思自己开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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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那几年,轸星帮频频在各国码头卡货,如糖与各类鲜货,层层手续,样样文书,课款累叠,名目繁复。或货品折损,或几无利润。

  轸星帮素重与主顾间的情谊,在各城自开酒楼馆舍款待友商,某一阵子,楼馆内总混进细作,在饮食中动手脚,或侍奉时露出刁滑怠慢之相,专得罪大客。

  各样事,单看都不算大,不足以像之前在奢耶耶国应对雷氏那样开船动武,可密且多发,每国大城皆有,加在一起,损失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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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一回,谣传轸星帮的糖出了问题。轸星帮在大雍境内的生意,糖是一大项。造谣者说轸星记的糖勾兑了药面,方才白似雪霜,还掺了南海蛊虫粉,令人吃了上瘾,吃多秃头黄面,暴躁癫狂。

  那时轸星帮的糖多在几个南海小国包租甘蔗园产之,自运到大雍境内分销。轸星帮想请大雍商家去蔗园糖厂查看,几国均不批照会。甘蔗庄屡遭盘查,大货卡在港口。

  轸星帮自家圈的小岛上也辟有蔗园,因离大雍较远,亦不在季风可达的主航线上,需以人力桨至,运送成本较高,所以一向仍以近海几国的庄园为主产地,此番因不能请友商去那几国产区,索性派一条大船,陈设奢华,将广顺福泉几城的大商号掌柜请到自家岛上,细看品质,做惠折价。

  运送费用确实高昂,不过除去款待花费,只论买卖所得,比被层层抽水的各国农庄利润高了太多。而且自家大船自家岛,无需顾虑其他,对友商各样关照,发现探子立刻拔除,放得开手脚的感觉何其畅快。

  轸星帮从此着力营建自家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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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先辟出距离主航线最近的一二小岛,售卖自产货物。初称作清库折价。客商前往,轸星帮出船或折抵船费,岛上食宿皆供,无需额外开销。

  大多商船最初不愿绕路。海上风云诡谲,多绕一道弯,几日额外耽搁,便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仅有零星客商照顾况历面子,或天生喜欢新奇游乐,权当游览前往。到达后发现小岛景致优美,样样齐备,库栈货物品类繁多,出乎想象。其质皆美,其价更优。客栈富丽堂皇,供应天下美食,温泉戏馆等消遣皆有。

  如此,口碑传开,登岛的客商愈多。又因岛上护卫完备,十分安全,挺多客商除了买轸星帮的货物,私下也互相交易。再后来,有些客商竟开着满船的货到岛上售卖,接着在岛内采买。

  轸星帮默许这种作为,甚至调节客商因私下交易造成的纠纷。随后,岛上开设专门的交易场所,供外来客商互易货品,只要客商采购足量本岛货物,卖自带的货便不收抽水。又设栈点,收购客商们携来的货物,价格比照市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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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岛上访客日增,贸易兴盛,需妥当守护,更要拟定一些规则。

  规之以律,护之以兵。

  人多了,亦免不了扒窃劫掠,寻仇斗殴类事件。又需专门的差役缉捕……

  样样建设,总而辖之,就要立起一个衙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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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轸星帮先在各岛设立一个轸星堂,下分六阁。星盈阁,总管贸易金银及收支事务;星守阁,负责岛上巡查护卫,缉捕盗匪,解决凶杀火患斗殴一类案件;星起阁,主建造修缮;星礼阁,专管接迎客商,设宴典礼等事务;星台阁,辖岛上码头船运仓栈;星武阁,防卫整岛,抵御外敌。

  星盈、星守、星起、星礼、星台五阁由岛堂的正副堂主管辖,唯星武阁归轸星帮总会直管,只听况历与总帮调遣,平日负责岛上护卫,遇紧急战事可自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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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砚挑眉:“听着颇像改了名字的地方衙门六司。”

  兰珏微笑。轸星帮一直自称初无成国之心,证据便是很多豪杰称王,都是先立名号,设定总坛,再逐次扩散,分开据点。他们却是先由一座座商贸小岛而起,开设岛堂也是为了生意便利,只因生意太好,这样的岛越来越多,不得不再设州堂,管辖数个岛堂,主理的事务也越来越清晰周全,不知怎的,确实越来越像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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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轸洲各岛的生意渐好,惹得一些小国不满,与轸星帮的船队又略有摩擦。

  轸星帮每战必赢,岛上生意更稳固。况历再增开数岛,甚至顾虑到不同客商的信俗喜好,将住宿地分隔。有些岛屿设赌坊馆阁,有些岛静谧清幽,甚至在不同小岛建不同教派庙宇,还有专门吃素的岛,仅供男子或女子住的岛,只养猫或只养狗的岛,结缘各派法师开光宝物的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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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砚道:“我看的几本写轸洲的书都把那些岛吹得天花乱坠。天上下银雨,地上铺金砖,夜明珠做蜡烛,树开宝石花结珍珠果。况朝宗住在一个迷魂阵里,有无数神奇守卫,什么耍枪的梭子蟹,狂刀龙虾精,会布阵的大王八,九头黑蛟龙,攻打他的侠士需一层层地杀过去。一般杀到生死一线的关键处,一卷书到头了,且听下回分解。明知道大侠肯定不会折在这儿,先生还得往下编好赚钱呢,就是抓心挠肝地想立刻瞧见。更也肖想学会书里的神通,去那岛上逛逛。”

  邓绪笑道:“实实拨动了王侍郎的少年情怀。”

  王砚露齿:“这些书大都说,轸洲的财宝是况朝宗抢来的,或从海里捞上来的,娶了龙王的公主,公主从龙宫带来的。”

  冯邰道:“轸洲灭后,坊间传奇多把众岛写成魔窟,自不会言其做正经营生。倒不及官府记述。”

  兰珏颔首,想起沿海府志中关于轸洲岛的记录——

  「外海轸洲,近年富甚,海客称作海上金山……其岛碎若散石,国少丰养之地,势无扼海之要,何以聚四海银钱,引商贾纷往?让微毫之利,即累积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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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珏更翻到一些外海客商的笔记,其中一份曰——

  「我们在轸洲住了数日。这里当然没有流着金子的河;瓜果异常甘甜,果树并不能结出宝石;女子们非常美丽,好像仙女,可她们的眼泪不会变成珍珠。即便是珍珠,谁舍得让她们流泪?上岛时我以为黄金会自动飞到我怀里,但实际上我花了很多钱。登岛后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不断花钱,花得很快乐。依依不舍离开这里时,我与同伴们更确定将挣到更多钱。我明白了轸洲岛真正的魔法——在这里付出很多,得到更多。花的每一枚钱币都物超所值。这座岛不会点石成金,它只是让所有物品与需要它的人相遇,买和卖的双方都极其满意。你在这里找得到想要的一切,带着所得离开后,你赚到更多……这又怎不算魔法?

  「我不知轸洲到底有多少座岛屿。我们的船靠近轸洲海域时,传说中的迎客船便出现了。我们先到了引星岛,在佳客阁中换到了客牌。美丽的少女少年问了我们几个问题,向我们推荐可去的岛,确实是我们喜欢和需要的。譬如传说中能买到世间一切的大岛星心岛,另有玩乐的岛,居住的岛……我们想多逛几个岛,他们说想去多少岛都可以。唯独况王居住的岛不能轻易前往。

  「我以为往返各岛会有点麻烦,没料到非常方便。码头永远有漂亮的船接送客人,寻常舱位免费,亦可加钱坐更好的位置。寻常舱座已很舒适了。天气炎热,船中一直芬芳。轸洲人很聪明,抓住各种机会展示熏香的功效。到这里来的人,谁会不买香料呢?坐船之后,我更想买了……

  「啊,大岛,这样的令人目眩神迷!我不知如何描述,描述它要写太多太多字。我只能说,星心岛,超出世人所有对它的记载,值得一切赞美。它不是仙人的宝库,你不会白白获取珍宝。但只要出得起价格,你能获得一切。世间之物,皆聚于斯,毫无疏漏。如同轸洲声称的那样——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

  兰珏将这位异国兄台洋洋洒洒数卷的记述提炼浓缩了一下,简而言之,轸洲是一个可以买到世间所有货物的地方。众人对其吹捧,不外乎几项——

  其一,能买到世间万物,通兑各国钱币;

  其二,价钱对卖家和买家来说都挺公道,双方皆满意;

  其三,严禁假货,售伪者刑罚甚重;

  其四,轸洲有各种可供玩乐及居住的小岛,几乎照顾到诸国信俗,旅者可按自身喜好选择。无论是清修的居士还是风流的公子,皆能觅得心仪之处。

  其五,店铺馆舍待客周到。不止一份手卷深情地写,进入轸洲岛后,觉得这里就是传说中仙人国度,只要付出适当的价格,即可享受无比周全的侍奉。这里的伙计侍女好似精通读心术,挺多客人在客栈住到第二天,便想把自己又懒又馋还总顺东西的小厮扔海里喂鲨鱼。

  ……

  兰珏读来读去,只觉得轸洲不大像个寻常国度,国中一切全围绕生意设定。农工士等项皆在商之后。此为从未有过事。

  轸洲岛凭着这份独特一度称雄外海,抢了挺多生意。更跟一些商帮及海国屡生战事。轸洲豪富,买卖路子广,装备出最强的战船,军中皆是骁勇豪杰,几无败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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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砚道:“在下有个想法,轸洲那时向我朝求封,是不是在外海结仇太多,想寻一靠山?”

  邓绪笑道:“王侍郎真乃况朝宗知己也。”

  兰珏亦笑。

  王砚的猜测已成公论。挺多海国收入仰仗贸易,轸洲将商船吸偏航道,商人们全跑去轸洲买卖,各国港口必受影响,焉不招人恨?

  轸洲武备再强,再能打,被轮番群殴也会头疼。

  如此必找外援。

  况历放眼四方,机敏地选了大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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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挺多人分析,况历早在盘踞轸洲开市集时,便有倚靠大雍的打算。凡雍朝客商与货品,均予以特别优待。轸星帮的船队时常伴护往来大雍的贡船与商船,见有船遇险,便上前搭救,分文不取,甚至会赠送大雍商船一些解急的财物。

  挺多往大雍朝贡的异国船队并非单纯进贡,而是借着朝贡的便利卖货。轸洲岛抛出各样惠利,钓引贡船绕往轸洲,一番款待后,随贡船附献各样珍奇至朝廷。那时即有大臣进言,轸岛况寇,善控人心,举动皆为谋利,如此连接动作,如楼子里的姑娘抛媚眼,定不是白献殷勤。

  又有臣子曰,横竖是示好之意。海上小寇,些许谄媚,一笑纳之,岂足多虑?

  众多大臣附同此议,上亦以为是。

  于是轸洲先搭着贡船送些珍奇小物,渐渐随物附上书信。兰珏见过礼单,罗列精巧机关玩器、稀罕鸟兽、珊瑚珠贝摆件……样样新奇。兰珏单看名字便很想赏玩一番。礼书写得恭谦殷勤,又不过分媚态。料想那时献至宫中,颇能博上一悦。

  这般来往着,轸洲又传出消息,况历改名况朝宗。

  未久,况朝宗单独遣船致大雍,上书朝廷,声称漂泊外海多年,血脉无可更改,唯愿轸洲永为大雍的外海馆驿,求朝廷准允轸洲纳贡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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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因此起了一番争论。

  有的大臣觉得此事着实荒唐。一窝在外海晃荡的散寇,占了几个岛,树起一杆旗,与山沟里的土匪有什么区别?这样的玩意儿都封,当贻笑诸国,大失朝廷威严。

  也有大臣说轸洲虽新起家业,财势皆不输寻常海上小国,近年与数国交战,皆大胜,更精于管陶之术,扼控外海商道。喜他不忘根本,仍知自己是大雍子孙。外海广阔,舟师征伐,耗费徒多。既有归顺之意,赏他们一个尽孝的机会又何妨?

  这般辩论许久,最终,赞同册封的一派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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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砚道:“据说当年兵部礼部皆不赞同敕封轸洲岛,况朝宗最终如愿,户部没少出力。”

  礼部觉得轸洲从发家到成国皆匪夷所思,大不合体统,封他们必成一个笑话。兵部则以为轸洲不甚稳固,若许他们附从大雍,将来轸洲岛乱,本朝将多添兵事。

  “而今纵观轸洲故事,礼兵两部的老大人们实有先见之明。不过王某以为,户部的大人那时的看法亦甚是。”

  邓绪、兰珏皆默然,冯邰亦肃然饮了口茶。

  他们都在想,若这场辩论放在今日,大约册封派仍能赢。

  户部尚书那时只说了一句话:“一印一书得一属国,何来费耗,缘何不可?”

  甚至那颗印都不用金银,铜铸即可。配一卷帛书,遣一船敕封使外海走一趟,换得轸洲年年朝贡。

  兵部尚书哂笑驳曰:“公以为轸洲能安稳几年?况朝宗一无,此方必乱。那时当如何?”

  户部尚书道:“登岛平乱,师出有名。”

  兵部尚书再笑:“大军出海,换几座破岛,所得蝇毫之利,抵几成消耗?”

  户部尚书道:“去则建功,不去无损。按需计议。”

  ……

  争议甚久后,朝廷终是接下了轸洲殷勤的媚眼。

  次年春,朝廷敕封况朝宗为「忠体顺海伯」,赐玄武青玉印一枚,龟纽铜铸行印一枚,冠一顶,海涯祥云麒麟袍一件,玉带一围,五色帛书一卷。择选使臣,乘船往轸洲颁封。

  礼部一直反对册封况朝宗,礼部尚书秦大人直到朝廷颁诏时仍不松口,甚至在朝堂上曰:“封海寇乃亘古未有事,无典无章,无礼可循,恕臣不知如何为之。户部既格外洞见,或可由季尚书代为操持,为愚钝如臣者拟个经济合宜,好赢好赚的样式表率。”

  秦尚书这般表现被后人赞做铮铮风骨,当时在朝堂上,帝亦仅一笑。

  “敕封之事,必还需礼部。颁封岂用尚书亲为?礼部多良才,择一即可。”

  数日后,圣旨下,着礼部郎中丛宁为敕封使。

  丛郎中是丛贤妃娘家的远亲,谨慎沉敛,幼年家贫,科举入仕后,贤妃始知有其人。他科举名次不高,进朝廷后升迁却很快,因此多有些攀附的传言,那时在礼部颇不受秦尚书待见。恭敬接旨后更无他话,径赴轸洲。

  据说丛贤妃娘家世出美人,男女皆好容貌。使团的官船路经几个海国港口,国中王公接迎,丛郎中应对从容,颇获美颂。待到达轸洲,更姿态得当,将朝廷恩威与上邦礼仪风度尽数体现,尽显大雍气派。敕封团的随行文官也留下不少有趣记录。

  如随行的翰林院修撰松隽,后任兰台令,主修朝史,那时年方二十余,在敕封使团中,为主录述此行的几位老大人做笔墨添补,整理文卷。

  松翰林性诙谐喜交际,琴棋书画骑射游猎无一不精,又好游玩,乐探新奇事物。更喜他在使团事务不多,船抵各处后的款待应酬,他想去可做添头,不去也无人在意。自又出身世家,钱财上无太多拘束,一路随性逛吃,访得各地名胜美食,一一记下,后将手稿汇做《南地逸胜录》、《南海诸国记》、《外海奇胜》等书册,镌刻刊印,销路颇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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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翰林大赞况朝宗风采非凡,对他这样的使团随行也十分亲切周到,毫无架子。他在岛上闲逛时,曾偶遇况朝宗,况朝宗请他吃茶闲谈,聊得甚欢。

  「顺海伯实海上第一等人物,精气内敛,爽朗随和,言谈举止十分风范,令人不由叹服。绝非山野好汉,实海商宗主也。」

  轸洲王宫朝堂所在的轸星岛,又称王岛,寻常客商无缘得进,亦唯有雍朝使臣记录形貌,仍是松翰林的记述最为详尽。

  「……岛周数里,云雾缭绕,司南无用,白昼亦难辨方位。据因此岛近海有磁礁,海境天生云雾……谣传顺海伯豢养异兽,如吞云贝吐雾螺等,余曾询之,伯笑曰,实虚造也,此岛自有此异,真有灵螺宝贝,也是天然,非人所为也……」

  按照松翰林手记,王岛面积不大,地面自冒白烟,遍布黑礁怪岩。轸洲臣子请他们不要随意乱逛,很多地方下有地火流浆,看着是地面岩石处,实际只有一层薄壳,人若立于其上,顿时坠下,落入地火浆中,须臾无矣。松隽自掏腰包,请了一位向导引路游玩,还捡了几块怪石,纯黑嶙峋,细石粒亦有孔洞,乃地火凝结,带回京城后养在金鱼缸中,鱼游动时,石生清响,音若细浪。

  岛上又有几处热泉自从地缝喷涌,非时刻有之,乃按时而喷,有的约一两刻钟喷一次。有的则每日循时喷一两次,喷时热雾涌动,十分奇异。

  况历的王宫金顶朱栏,壁石类玉,居之天然幽凉,可解热障毒。王宫花园内遍种嘉木异草,奇艳娇花日日盛开。

  临别时,况朝宗亲赠众使彩晶玉,若七彩琉璃,系地火淬炼千万年之宝,佩之可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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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历受封后,轸洲的势力扩张到极致,称雄海上,总枢万国海货,维系数十年。

  「我们在下午到达轸洲,阳光下的海水像融化的金子,起伏着,涌向前方的岛屿,真正的宝山。更多的金海在群岛之后。流进又流出,永无尽头。」

  ……

  海实有涯,轸洲的繁华亦有穷尽。

  “轸洲成于况历,衰亦因况历。他一过世,无人撑得起场面,衰退极快。”

  王砚道:“况历的儿孙在挺多传奇小说里都挺糊不上墙的,当真如此么?”

  兰珏保守地道:“或无传奇中那般不堪,确实欠些守成之资,远不及况历。”

  王砚道:“我冒昧说一句哈,况朝宗如此财势,怎不多请些名士到岛上。一群老师围着教,又跟在亲爹身边感受风范,是头猪也能学到些治驭之术,沾点精悍之气吧。”

  邓绪道:“后代教养,养是一项,也看先天。若如王侍郎所说这般容易,天下便没有败家子了。”

  兰珏赞同轻叹。

  可能况历自己也想不到,他一世成就世间罕有,偏偏在子孙一项上落入俗流。

  尤其长子一脉,竟像极了一位故人——那个令他名正言顺拿下轸星岛的鲨长子,三角鲨的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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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史和传奇小说给况历编造了无数红颜知己和子女。按正史所载,况历五十余岁才有后代。

  “况朝宗年近五十方娶正室。夫人出身不明,自称琼海公轩氏后人,夫人之母系教小公爷诗书的经学先生之女。”

  小公爷欲纳此女为妾,正室深恨,密令心腹毒杀。心腹不忍,弃于海滩,被商船所救,漂泊海外,未久诞下一女。分娩时五色彩霞漫天,海鱼纷跃,鹤衔珊瑚落于船帆上,女得乳名彩彩。

  柳桐倚道:“小侄看野史小说上写,况朝宗的长子并非轩夫人亲生,而是她贴身丫鬟的孩子,其他儿子争权也是因为这个。请教姑父,此说当真么?”

  兰珏道:“我所见史料亦是如此叙述。”

  正史野史皆载,这位轩夫人并非饱读诗书的端庄女子,而是娇憨活泼,无甚心机。况历娶她,大约因她自称琼海公之女,又有倾国之貌,一派天真烂漫。况朝宗半生勾心斗角,见这样毫无心机的美人无限欢喜,遂娶为正室。

  或也因此,后世文士给况历编造红颜知己,多写成娇憨烂漫的女子,如雷海锤。

  轸洲人挺喜欢这位美丽的夫人,称她为彩彩王后。她嫁给况朝宗时未足二十岁,一世无子。

  彩彩王后发现自己不能生育,便将心腹婢女献给况历为妾。婢女为况历诞下长子,产后染病不幸亡故,彩彩王后即将孩子当成自己亲生。

  “此子襁褓中便由轩夫人养育,虽非亲子,性情极似轩氏。”

  天真,善良,心软,耳根更软。

  生在富家,可做一世逍遥公子。

  但他是况朝宗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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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历的侧室多出自海国大族或海商世家,不乏美且聪慧者。

  况历不喜欢爱生是非之人,侧室们表面上对彩彩王后皆极恭敬,心里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侧室们陆续为况历诞下子嗣。不知算不算上天的玩笑,况历的后宫与当年三角鲨的家务事越来越像。

  长子善却愚,相貌随母,不太像况历。

  渐有传言起——这孩子其实是那个婢女跟自己老相好某小护卫的孩子,并非况历之子。

  侧室们生的儿子却有既像况历又精明的。

  储位之争,自此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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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朝宗在世时,诸子之间仅是暗斗,未有明争。”

  长子的储位还算稳固。

  王砚道:“况朝宗这样精明,竟看不出长子不适合袭位么?”

  看出来了。

  况历将长子放到各处磨练,发现实在磨不出来,便搁置闲养。

  长子唯有一项优点,他是况历的一堆儿子中,心肠最好的一个。

  “即便况历,身在高位,亦有许多事不能自专。”

  挺多人猜测,况历没改立其他儿子,是想讨大雍欢心,尊儒家礼法,立嫡立长。他别的夫人来历纷杂,唯有长子确系大雍女子所生。

  长子十六七岁时,况历与彩彩王后便择重臣之女为其婚配,太子妃也是大雍女子。

  显然况历打算绕过儿子,直接养孙子。

  长子夫妇未孚其所望,两三载后,太子妃诞下嫡长孙。

  况长孙异常聪慧,况历甚是疼爱,常带在身边教导。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

  长孙十四五岁时,有商船受海寇攻击,被巡护船救回轸洲。长孙前往慰问,船中一名客商染上奇怪疫症,上岸后才发作。轸洲医师及时研制药方,隔开病患,疫症未扩。长孙却染上此症,众医轮流救治,仍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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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医救治长孙时,况历一直在另一座宫殿坐着,未食未眠,待噩耗传来,况历许久未语,端坐至天明。

  邓绪道:“这般早夭的子孙,史书往往美赞,或有怜惜之意。不过若有长孙在,轸洲不会后来那般局面。”

  兰珏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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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孙夭亡时,况历已八十多岁。他极擅养生,一世甚少生病,精力旺盛,日常饮食清淡,喜蒸炖的海鲜与各样鲜果,平日不怎么饮酒,武功从无一日搁置。直到过世都未露衰朽之相。

  这时各方势力已预测到太子储位未必稳固,皆揣测押注,岛上暗流涌动。

  况历薨于九十九岁,传闻他临终时大笑:“吾此一生,幸也,盈也,如此岁数,更是盈而未满也,大好,大好!”

  群臣哭问将来事,况历道:“不关吾事了,尔等看着办吧,吾且去也。”即含笑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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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有野史写,况历快过世时,诸子已压抑不住,争斗起来。岛上刀山火海,杀得地动山摇,唯寝宫冷冷清清,一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朝宗独在床上,无人知其何时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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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珏初读这些时,唯觉深夜的档册库又空荡了几分,再随手抽出一本传奇小说翻开,又正好是况历故事的结局——

  「耳边呜咽声渐渐地无了,朝宗只觉眼前云雾一片,广大殿中,剩他一人站着。他想,这是哪呢,我又在此作甚?忽听熟悉声音唤——

  筐里仔,筐里仔。

  他心里一清,眼前也跟着亮了,只见浩阔海面展着,无边无际。

  是了,他想。

  我不是来赶海的么,怎的睡过去了。

  得赶紧捡海货,否则市集将关,卖不上好价钱了。

  他寻觅篮筐,那声音仍在唤。

  筐里仔,筐里仔……

  他再一回首,竟站在海面上。

  女子在光里对他笑,佯带嗔意。

  “筐里仔,你发什么呆呀,我等你好久。”

  况历心里再一亮,也跟着笑起。

  “我这不是来了么,海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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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历过世后,轸洲大乱。多年前,各国客商乘船前往轸洲,觉得此方诸岛仿佛金海环绕的仙山宝境,富足恒固,四季长青。待况历一无,这片仙境如海市蜃楼一般,骤然散做虚无,转化魔窟。

  邓绪道:“家业总是败起来特别快。”

  王砚道:“若把关键拆开,一节节看,又都算合理。”

  彩彩王后和太子夫妇卒于况历之前,太子的另几个儿子不及长孙出挑,倒也算聪慧。只是况历过世时,他们年纪仍太小,尚无掌权之力,又无服人之姿,唯有太子妃的娘家做他们的后盾,很快被如狼似虎的叔父们合力灭之。

  之后众子们开始缠斗争权。

  老二和老五联合掐老三;四子浑水摸鱼,离间二哥五弟;老六趁众兄不备,做掉七弟八妹;小九再陡然出手,谋害小十和六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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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历的谋臣们史书读得不错,几族外戚在轸洲势力均衡,单哪一家都难翻起大浪。如此,待争位时,很难迅速筛出赢家。”

  众子求胜,团聚势力,许以利益。落入弱势的几方缺少重臣支持,便拉拢寇匪。海商与临近诸国趁机介入,曾被封压的暗流污垢纷纷冒出。

  岛上开始出现假货,海寇频繁劫掠商船,寻常客商不敢再来。轸洲诸岛朝着当年海寇窟的样式迅速堕落。

  “实连海寇窝都不如。海寇亦有规矩章法,唯同一帮派盘踞一处。轸洲则成四海悍匪的窝点。世间能想到和想不到的龌龊营生,肮脏买卖,全囤在岛上。”

  名义上掌权的是况朝宗次子的后人,实际不过挂名傀儡。轸洲成了寇匪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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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珏拱手:“在下从档卷中所读多是况朝宗在世时的故事。朝廷镇服轸洲岛之事便不知详细了。”

  邓绪道:“兰大人谦逊,征伐轸洲一段抛去用兵战术,无太多弯绕。就是后来着实闹得不像话,惊扰贡使与客商,朝廷出兵镇之。”

  况历的长子一族被灭后,朝廷即收回敕封,随他们自去混乱。

  “如兵部昔年所料,轸洲以商为本,况历一死,根本全无。诸岛无甚天然产出,地势未算险要,离我朝略远,发兵征抚,耗费良多,所获甚少。由是先搁置未理。”

  岂料况历的儿孙们经年缠斗,自家越斗越弱,彻底变成匪寇傀儡。海寇越闹越厉害,竟专门袭击贡船,朝廷遂定下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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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桐倚道:“下官困惑,往轸洲用兵,系定海宗侯爷为主帅。为何东海刘侯爷麾下的任庆将军会一同伐寇?”

  邓绪道:“窝踞轸洲的海寇并非仅滋扰某一片海域,而是各处流窜。东海贡船亦遭劫掠。但为了一窝流寇,合两位侯爷麾下精兵过于隆重。由是仅从东海侯爷帐下抽调一支精锐南下辅助,领兵的是任将军。”

  柳桐倚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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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庆这时已是东海侯爷帐下最出挑的战将。

  他初到东海时,因此前都在边漠,不甚熟悉水战,挺多兵卒不服他。任庆身形硕长,容貌俊秀倜傥,小兵们便叫他“旱地葱”“干少爷”。

  任庆也不在意,研读兵书,悉心学船战之术,渐令部下钦服。

  宗侯亦是知晓东海侯爷帐下有此少年英才,点名调用。任庆便领战船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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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水师很快扫尽从轸洲岛出来游荡的海寇,唯攻打主岛时,略棘手一些。

  “攻打轸洲岛那些事,诸位皆在传奇小说里看过不少。详细怎么打的,邓某亦不清楚,便不多说了。总之,确是任庆拿下了最要紧的王岛轸星岛。数年后,任将军因此被人构陷。”

  朝廷拿下轸洲后,盘点财物,获不算丰。便有人质疑——轸洲曾是赫赫有名的海上金岛,况朝宗的后代再能败家,总还是要留点压箱底的东西,怎会仅这点财货?

  “谣传诽谤,往往越传越离谱,愈编愈过头。传着传着,就传出什么轸洲还有一座秘岛,乃况家宝库。从况朝宗年轻时起攒下的金银珠宝及轸洲的兵器宝船全在这里。那些人说任将军找到了这座岛,匿而未报。唉,没想到如此荒唐的谣传竟真的害了任将军。”

  众人皆随之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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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珏记得松翰林的笔记中写,某次他又随封使团前往轸洲,使团中一位老大人委婉向况历道:“伯有此岛,更宜广兴教化,结姻世家,淑女贤嗣,绵盛千载繁华。”

  况历大笑:“侥幸谋生,赚得几座小岛,些许家业,未敢求千载百世。此方今况某暂居,不知彼时归谁,料想必是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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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砚接话:“再接着就是都知道的事了——任庆与湖上老人素有交情。据说轸星岛地势险要,有挺多机关布置,是湖上老人帮任庆出主意破了机关,任庆才能迅速拿下王岛。任庆遭诬陷时,湖上老人也被牵连。如此连上曲泉石,又顺到而今的一串案子。今晚请佩之吃饭,正是为了理一理头绪,案犯搞出一串事情,真正目的在何处?”

  曲泉石的悬案?任庆和湖上老人的冤屈?漕粮案的漏网之鱼?

  还是,传说中的大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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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珏端坐饮茶,暗暗纳闷。

  邓绪王砚想知道况朝宗的秘闻,大可从皇上那里讨道密旨,请一两位掌管密卷明面上职务不高的老大人细说,所获肯定比他这各处乱看添上猜测的讲述要详尽得多,偏偏要把他摁在这席面上讲故事。兰珏隐有些不太妙的感觉。

  仿佛回应他揣测般,邓绪忽地叹了口气:“案情太广,连户部都在留意此案。棘手哪。一跟他们牵扯上,事必多生拐绕。”

  王砚轻笑:“上三部的财神爷,民生之计,首要尊贵。吾等不能比也。还以为邓大人跟他们关系好。”

  邓绪呵呵一声:“刚被驳。”

  王砚挑眉:“下官冒昧了,邓大人该不会跟我们尚书老大人遭驳的是同一件事吧……”

  邓绪笑道:“本寺硬蹭在王侍郎的酒桌上,还能是因为别的事么?”

  气氛烘托至此,兰珏本应询问一句究竟何事。

  但,他浮着知情识趣不会乱打听的微笑,只不开口。

  张屏沉默吃菜,柳桐倚饮茶,一直吃菜的冯邰却停筷问道:“莫非因案件需调阅京郊户档?”

  邓绪道:“这事直接请冯大人帮忙即可,岂至于被卡。唉,桌上没外人……”

  兰珏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想起身一拱手——兰某就是外人,不便多听,先告辞了!

  可邓绪早已流水般道:“邓某就直说了。这回的案子牵涉深广,需去南边一访。刑部应亦如此思量,陶大人上书请旨比我们大理寺还早些。不知怎的户部听说了这事,进言曰,春耕之季,万物孕养时,下江南查案,将滋扰地方与百姓,不利于民生。”

  王砚唏嘘:“我们尚书大人心系此案,上书时更自请由他老人家亲去江南查。”

  邓绪肃然拱手:“以陶老大人之尊,尤此躬亲,实下官楷模。”

  王砚道:“下官亦深切感动,羞惭不已。说来全因王某这等属下无能,才令尚书大人欲亲自查访。更没想到户部拿此事说话,曰以我们尚书大人之尊,前往江南,一路惊动,不能想象。沿途忙于接待,必疏忽春耕,若今年百姓收成减少,都是我们的责任。”

  邓绪接话:“实不相瞒,邓某知道陶大人第一番请旨被驳,便呈本御前道,大理寺可微服暗访,机变行事,如此便不会打扰地方。”

  王砚淡淡道:“我们尚书大人也又递了奏本,说他老人家可像兰侍郎这般,告假数月,仅因喜爱江南春色,随兴一游。不住官驿,无需护卫,一切开销,皆他老人家自掏腰包。”

  冯邰抬袖:“陶尚书与邓大人竟为公务奉献如斯,冯某钦佩至极。”

  邓绪还礼:“惭愧惭愧,邓某岂敢当此。陶尚书那篇奏章据说近万字,书尽臣心,字字忠勤,圣上读之,龙心甚感。”

  王砚再唏嘘:“若没有文修意那厮继续作梗,我们尚书大人说不定已得圣上恩准,此刻将往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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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珏顿时明悟。

  朝中奏章公文第一人,当属陶尚书。篇幅可长可短,笔势有收有放,最重要是篇篇发乎肺腑,字字情蕴其中,纵短素公文,亦真切动人。连以章华雍容著称的云太傅尤有不如。兰珏着力打磨过公文功夫,行文绝无阻滞,词句严合规范,自觉与陶尚书奏本相比,仍差距甚多。

  这些年王砚到处抢案,刑部往往占据上风,与陶尚书的笔上功夫不无关系。

  大理寺、京兆府和御史台常道,不怕小王恃强,只恐老陶递本。

  没想到这回撞了户部。

  放眼六部,能在奏本公文上与陶尚书大战三百回合的,户部文侍郎排在首列。

  文侍郎与兰珏一样探花出身,更和兰珏的大舅子、柳桐倚之父柳知同榜,亦是贵胄子弟,祖上乃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武将。文侍郎的外公家姓邹,系赫赫有名的瀚海书局东家。文侍郎幼时常待在外公家,油墨堆里泡大,结交无数文士,笔功自不用说。科举时,若非遇到柳知,应就是那一榜的状元。又因他与柳知都出身太高又年纪太轻,朝廷为示公平,取一清寒学子为榜眼,文修意做了探花。

  虽说这个当探花的过程和兰珏的际遇略有些相似,文修意入朝后却与兰珏完全不同,一路顺风顺水。他年长兰珏数岁,在朝中仍属青壮臣子,行文却极其老熟,能柔能犀,可清可艳,笔战时尤为狠辣。

  这回杠上陶尚书,想是一番酣畅淋漓的龙虎斗。

  以兰珏品评,单按行文论,陶尚书毕竟年长文侍郎许多,落笔就是至境,品格已臻天成。文侍郎则擅寻对手弱点破绽,攻势毒辣,正杠陶尚书,未必能赢。但他有户部加成。兰珏猜测,文侍郎应是紧抓春忙时节扰民这一项,力胜陶周风和打算溜边摘桃的邓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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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王砚叹息道:“文侍郎一篇雄文,力陈以我们尚书老大人之尊,不适合行微服之举。首先,他老人家悄悄出京,又不明言缘故,必引起地方上诸多猜测,官员惶惶则民必不安;再则,若有些大胆的匪寇,欲对他老人家行些不轨之事,当地的衙门将背怎样责任?另还加上那些这些这些那些的事,总之,按他的结论,尚书大人微服,或比正式巡查更惊扰地方。”

  邓绪又接话道:“某便进言,那么即由我们大理寺来查么,邓某一向暗访惯了,肯定不惊扰。文侍郎说,他以为还是会惊扰。”

  王砚冷笑:“最无奈是这厮竟还讲玄学,说什么盛春时节,滋养之季,我们刑部这样的秋肃衙门,跑去江南鱼米之地,恐会影响农田气感。感应到我们身上的肃杀之气,飞鸟兢兢,鱼游不欢,稻谷不敢抽穗,油菜不爱开花,连老母鸡都少下蛋了。”

  兰珏笑道:“此话过了,以墨闻兄的风流人品,往江南一游,必是蜂蝶阵阵扑面来,唯愁驱不散也。”

  众人皆笑。

  邓绪接道:“邓某亦向圣上进言,非有意惊扰地方,实是而今显然有人刻意作祟,桩桩件件新案,发在京郊,暗合江南旧事,案犯恐非一人,亟需速速查清。”

  冯邰颔首:“文侍郎所言有合理之处,但若耽搁查案,令凶徒有机会滋生更多事端,将更多不利。”

  邓绪道:“冯大人所言极是,陶尚书与邓某皆如此上禀。文侍郎便说,他有个折衷的办法。春忙之时,更亦抚慰地方,可由户部去江南抚民,顺便代我们查查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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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桐倚轻声道:“下官听说,文侍郎早年在南方,曾参与解开过许多谜案……”

  王砚再冷笑:“姓文的一番折腾,为的是什么?难道真心想替朝廷省点差旅费?他早就等在这里。呵呵,多年前破案的是他么?在户部金山银海里游腻了,琢磨去江南品品新茶忆往昔?这是拿我们刑部的公务当踏青了。”

  邓绪摸摸下巴:“不过,邓某以为,文侍郎这个折衷的提议,亦有合理之处。案犯频频布局,像有意把线索引往江南,若刑部与大理寺立刻下江南,或中了案犯预留的圈套。若我们也来个出其不意,既令案犯猜不到路数,又不多扰地方百姓,使户部与文侍郎无话可说,则各方皆美也。”

  王砚抱拳:“邓大人思虑周到,下官佩服!”

  冯邰沉稳道:“以邓大人之意,即是去江南的人选,需在刑部大理寺之外择之?”

  邓绪微笑轻叹:“惜冯大人身系京畿重任,无缘请动。”

  冯邰道:“大人谬赞。巡察之事,系御史台所长。”

  王砚道:“确实算他们分内的职责。但按文侍郎的雄文,御史台出人跟我们刑部或大理寺去查区别不大,都得吓到江南的花花草草老母鸡。吏部也去不得,他户部亦不能去,万一地方上以为他们是去考绩或查帐的,比见我们吓得更厉害。”

  冯邰颔首。

  邓绪道:“如王侍郎所言,本寺便想,如此计议,何人去得这盛春江南,天下第一财库,鱼米之乡,诗书之地,文昌之所?”

  张屏眨了一下眼。

  兰珏脊背一寒,王砚、邓绪和冯邰一起向他看来。

  王砚满眼甜蜜:“佩之呀……”

  邓绪面绽桃花:“兰大人。”

  兰珏抬袖:“几位大人,兰某现身负侍奉殿下之责,战战兢兢,实难助几位大人想出合适人选……”

  邓绪摆手:“兰侍郎,邓某是个直人,更不敢在礼部面前卖弄含蓄,就点题明说了。当下放眼朝中,去江南人选,当推兰侍郎。”

  兰珏赶紧道:“大人抬举,休要打趣下官。玳王殿下正在念勤乡,天亮下官便需赶回侍奉。”

  邓绪缓缓道:“本寺听闻,冉老大人向陛下请旨,继续教导玳王殿下,陛下已恩准。”

  “下官仅告假一月,偷闲多日,耽搁许多公务,亟待向尚书大人请罪。”

  “兰侍郎亲往江南,敦抚教化,激励学子,仇尚书必欣然也。”

  “下官愚钝,恐难当此重责。”

  “兰侍郎当不得就没人能当了。”邓绪再笑,“我知如此十分为难兰大人。但唯有劳动兰大人,方能速解此案。”

  王砚亦道:“佩之就莫要推辞了。邓大人与我们刑部被户部怼着,去不了江南。能去江南的大都不会查案,更不晓得此案详细,这般要案,也不宜让他人知晓太多。唯有你,一直帮忙参详案情。去江南是为兴文教,督学政,春风暖雨,雍雍和乐,江南的庄稼果木花草鱼虫必皆大欢喜。如此一职,舍佩之其谁?”

  邓绪拱手:“兰侍郎,拜托拜托。”

  兰珏苦笑:“兰某着实不懂查案。”

  邓绪豪气道:“兰侍郎无需担心,你此行乃为下届科考激励江南学子。侍郎自己便是典范,本寺还可借个新科状元给你,助兰大人激发学子们更深体悟。”

  柳桐倚起身,深深一揖。

  王砚道:“小柳断丞又是佩之内侄,邓大人此番安排可谓贴心。只是柳断丞出身显贵,恐清寒学子觉得高不可攀。”

  邓绪笑道:“那就多带一个,邓某多嘴一句贵部公务。张知县刚被罢官,现在刑部挂职,此案他一直在跟,随兰侍郎江南走一趟,王侍郎应没什么意见吧?”

  张屏再眨了一下眼,亦与柳桐倚一般起身行礼。

  王砚爽快一笑:“好极,还是邓大人安排周到,便如此议定!”

  如此议定?本部院答应了么?!我怎么不记得?

  兰珏再苦笑:“兰某……”

  邓绪举杯:“兰大人,多谢多谢!邓某不擅言辞,都在酒里了。”

  王砚亦举杯:“极是极是。”

  冯邰跟着擎起不知何时已注满的酒盏。

  三杯同至兰珏面前,兰珏只得抬盏。

  四杯一碰,泛起江南湖水般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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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散,天又将明。

  邓绪冯邰先各自回房,王砚道:“佩之留步,我还有几句话请教。”

  张屏与柳桐倚告退离去,王砚摒退左右,一揖:“跟佩之赔个不是。老邓着实是临时到的,我也意外,查案急迫,并非有意合伙算计你。若你气恼,我站着不动,任你捶便是。”

  兰珏道:“兰某托墨闻兄与邓冯两位大人之福,得了个预备钦差的美职,如若能成,平生履历,幸添光鲜一笔,实应多谢墨闻兄成全。”

  王砚笑:“看来真的恼我了,可我着实觉得这件事与你合适。另外,我也是刚知道,仇尚书已在朝会上递本,请六部皆按历朝旧制,复设左右侍郎。”

  兰珏心中稍一顿。

  仇尚书往年在他任一向稳重,从未做过惊人冒尖之举,没想到乍任尚书,尽显锋锐。

  按历朝之制,六部确实皆应有两位侍郎。本朝系先皇节俭,且各部尚书亲理本部事务,由是朝中所谓上三部,即户部、吏部、兵部乃双侍郎,而下三部,礼、刑、工皆是一位侍郎。

  仇尚书择此时递本,不消说,必是拿他兰珏告假,部中公务有耽搁为由。

  兰珏推测,仇大人此议,刑部工部未必附和。王砚地位暂无可动,工部侍郎剧繁亦是世家出身。皇上若准此奏,恐怕只会在礼部增设一位侍郎。

  兰珏微笑道:“如此甚好,吾离京多日,唯恐耽搁要务,十分罪过。多一同僚,必更周全。”

  王砚颔首:“是啊,如果刑部多个替我分公务的,有需外出查的案子,我更能放心查,说不定功劳更多。”

  兰珏再笑,深知王砚之意,方才酒桌上,邓绪透露,冉老大人请求继续教导玳王。之前老大人送书卷,递叮嘱,隐已露意。如此兰珏理当顺水推舟离开念勤乡,可仇尚书又刚提议恢复左右侍郎,他立刻返京,好似之前有意怠慢新上司,当下又心虚迫不及待回部稳住位置一般。左右尴尬。竟真的是做这个代邓绪王砚查案的幌子钦差最合适。

  王砚又道:“对了,我听闻,仅是听闻,不保真哈。因是两江麒麟地,出巡的钦差排场不能低,皇上若点你去江南,起码正三品的仪仗,说不定能上到二品,如此我见了兰大人,必得行礼了。”

  连……行仪事项都已在商议了?

  兰珏暗暗一叹,事既不由己,唯随遇而安罢了。

  “墨闻兄玩笑。想要我带几斤酥果几坛酒,还请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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